長久以來,浙江有著孕育民營企業家的豐饒土壤,從這里走出了一批杰出的民營企業家。他們的企業所推出的商品和服務,大多已經成為了人們生活中的一部分,甚至已經改變了人們的生活方式。這也是《財富》(中文版)選擇將浙江作為2021年世界500強峰會舉辦地的重要原因。
娃哈哈創始人、董事長兼總經理宗慶后,是浙商精神的代表人物之一。10月19日,在2021年《財富》世界500強峰會上,76歲的宗慶后與《財富》(中文版)就創業精神、未來公司規劃,以及對于共同富裕的理解等問題進行了探討。
他的發言讓人們重新認識了寫在浙江人基因當中的創業精神,以及在新環境下企業應當被重新定義的“義”與“利”。

為了簡潔及表述清晰,對話經過編輯。
《財富》(中文版):兩個月前,我們看到新聞說您獲得了私募基金從業資格。這在金融圈引發了震動,說娃哈哈也要進軍私募了,是這樣嗎?如果做投資的話,大概會在什么領域?
宗慶后:我們以前也投資了幾個基金,因為有很多閑余資金。我們想自己做一個基金,幫助小企業發展,這對國家發展也有好處。我們投資的是有發展前途的小企業,高新技術也好,民營企業也好,只要有發展前途,我們就可以去投資。
《財富》(中文版):還是與飲料、大健康相關的嗎?
宗慶后:也不一定,就是幫助他們共同發展。
《財富》(中文版):之前在接受采訪時,您特別強調做實業。這次我們的圓桌主題是創業精神。宗先生是47歲創業,從冰棍做起,創造了很多國民飲料,很多人都是喝著娃哈哈長大的。今天飲料市場上出現了很多新勢力、新面孔、新口味、新配方。我們想知道在保持娃哈哈作為國民飲料品牌方面,您有什么想法?
宗慶后:我們是在創新過程中不斷發展的。開始時我們是跟進創新,因為當時沒有實力,沒有錢也沒有人。當時大家賣鈣奶,我們加了VC和D,促進鈣的吸收,就比別人賣得好了。
后面就是引進創新,引進美國的技術。最早賣水的是廣東(商人),賣的是蒸餾水,人員消耗大,成本高,口味也不好。我們引進的設備做出來,成本又低,口感又好。
實力強大以后,我們就做自主開發了。比如說我們開發的營養快線,最高賣到75億瓶。包括AD鈣奶,原來給小孩子開發的,現在(很多成年人)還在喝,營養好又補鈣。企業是要不斷地創新,不斷地發展。
《財富》(中文版):在您研發的計劃中,下一個可能讓人眼前一亮的產品是什么?
宗慶后:以前我們關注食品的安全,現在我們是關注健康,下一步我們就關注大健康產業。現在老百姓收入高了,吃得也好了,吃出來很多毛病,出現很多亞健康問題。
中醫食療是老祖宗留下來的寶貴財富,再加上我們現在的生物工程技術,生命科學是最前沿的科學。我們希望能提供解決老百姓亞健康的保健品。特別是老年人年級大,壽命長,他們應該健康地活著。如果不是健康地活著,也沒有樂趣。
《財富》(中文版):是不是在未來兩三年,我們會看到娃哈哈的大健康,或者是老年人健康相關的飲品出現呢?
宗慶后:不止老年人,現在年輕人亞健康問題也很多,全國有3億失眠的人,我們現在開發的“妙眠”就是促進睡眠的。現在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的標準還沒有下來。
因為國家制定的健康2030年綱要,到那時應該有18萬億產值,這是很大的產業,包括李克強總理也說,最近是大健康產品爆發期,所以這是很有發展前途的產業。
我們也希望國家食品藥品監督管理總局抓緊發布標準,我們準備了很多產品等待審批,我們設備安置好了,廠房也都建好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財富》(中文版):聽您這么說,我們對娃哈哈未來新的產品線充滿期待。浙商精神有幾種總結的方式,一種是白天當老板,晚上睡地板,叫“二板精神”。還有“四千精神”——走遍千山萬水,想盡千方百計,講盡千言萬語,歷盡千辛萬苦。我覺得您本人可能是這種精神的體現。您覺得浙商精神的內核是什么?
宗慶后:我覺得優秀浙商精神,首先就是勤奮,一年365天幾乎沒有休息日。每天工作十幾個小時,因為工作壓力比較大,企業養了很多人,政府也希望企業發展;第二,艱苦奮斗,吃得下苦;第三,堅守。碰到困難也要堅守,碰到困難繼續發展;第四,聽黨話,跟黨走。了解國家的政策,了解國家的發展方向,就不會迷惑,就會掌握到發展機會。
《財富》(中文版):您也非常關注中國年輕一代的成長,現在中國年輕人都面對著重壓,要房產問題、生孩子問題,還被困在系統里。然后我們就聽到了“躺平”、“內卷”這類詞匯。這和您剛剛說的精神相反,您覺得在這樣一個情況下,浙商精神如何一代一代傳承下去?
宗慶后:浙商二代要比一代更強,長江后浪推前浪。浙商的二代大多是出國留學的,文化知識比我們強,我是初中畢業,我女兒是大學畢業,他們的視野比較廣闊。而且浙江省省委省政府對二代也很重視,成立了新生代企業家聯合會,也不斷給他們加強教育,經常帶他們參觀學習。所以現在的二代們也很勤奮。
《財富》(中文版):我的問題不僅局限于已經成功的一代們的下一代,我們放眼更加普遍的年輕人,從他們當中怎么滋生出全新的“從零到一”的創新精神?
宗慶后:更廣泛的年輕人中,大學生確實比較多了,全國有一億多受過高等教育的勞動者。但是(現在)有的大學生不愿意做普通工作。我認為創業也好,參加工作也好,都要從頭做起,不可能一畢業就暴富,是要有一個過程的。
我們年輕的時候飯也吃不飽,衣服也穿不暖。黨改革開放給我們機會,辛勤勞動才會暴富,不可能上天給你財富。所以年輕人創業的概念也要改變一下,并不是當老板才是創業,各行各業都是創業,做一名優秀的醫生也是創業,做老板也是創業,都會受到社會的尊重。
作為老板,除了吃的用的,所有的財富還是社會的。你要去投資,創造就業機會,為國家創造稅收。錢也不是你的,而是社會的,只是名義上是你的。
《財富》(中文版):浙江是中國的共同富裕示范區,在這樣的理念之下,其實對民營企業家也提出了新的使命。我知道您一直以來心系實業,您最初做的時候并沒有共同富裕四個字,但其實也一直在用實業振興的方式授人以漁。娃哈哈在一些不那么發達的地方建廠,幫助當地的經濟。我想了解一下,當共同富裕理念提出來的時候,您是怎樣想的?
宗慶后:實現共同富裕,總書記說了三種方法,我覺得很正確。
首先,提高勞動者的收入。對于企業來講,企業家確實起到關鍵作用。但是沒有全體員工的努力,企業是辦不好的,所以你要給員工提高勞動收入,
我們每年給員工加工資,不光加工資還解決住房問題。我們有一個“家”文化,去關注員工的小家,讓員工共同發展起“大家”,最后是報效國家。我的員工去年人均收入是11萬,而且在我們的工廠里到處是小汽車。
有車、有房、有存款,而且可以把子女送到國外留學,這樣員工肯定會更加積極工作,共同發展企業的“大家”。我們這些年上繳國家700多億的稅收,也報效了國家。而且企業給員工增加工資的話,消費拉起來了,經濟發展了,企業也會隨之發展。所以這是很辯證的東西。
多來的錢也是社會的,你讓人家富起來以后,人家才會尊重你的財富,否則差別太大了,就仇富了。
第二,國家用稅收的方法來調節(貧富差距)也是對的,可以定一個中產階級的標準,要根據國家的財力。比如說今天我們是10萬塊錢不用交稅,明天是20萬、30萬這樣加上去,到一定程度的話,收入就會變中產階級。
第三,是救急不救窮。做慈善是中華民族的美德,以前封建社會發生災情的時候,財主們都支大鍋燒粥,幫助老百姓。現在我們也在做慈善,發生自然災害,我們民營企業慷慨解囊。到現在我們一共大概做了7億。
但是現在不只是要救急,而且要救窮,救窮就要投資貧困地區,給他們創造就業機會,創造造血功能。讓他們能通過勞動創造財富,這才能真的富起來,不能送錢送物,他吃完用完又窮了。
我們現在的主要矛盾是老百姓日益向往美好生活的需要,第二就是經濟發展的不平衡。經濟發展落后的地區也是我們的發展機會,在那里投資讓他們富裕起來,提供就業機會。
總書記最近也發表了一篇文章,把這個問題說得很清楚,不能殺富濟貧,也不能平均主義。也不是一下子實現共同富裕,而是分階段實現。所以有時一些民營企業有點誤會了,以為要殺富濟貧,就要跑路。這種想法是不需要的,跑到國外去更苦了,我們老一輩民營企業家外語也不懂,到了外面想吃頓飯都麻煩。(財富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