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2022年末至2023年初,中國迎來幾個里程碑式的事件:嬰兒潮高峰期出生的這一代人跨過60歲門檻,中國正步入中度老齡化社會,人口出現近61年來的首次負增長,個人養老金制度落地。
與此同時,技術變革層出不窮,人工智能加速重塑勞動力結構。我們身處的時代,一邊被新技術裹挾,一邊奔向深度老齡化。技術的發展會讓我們未來老無所依,還是老有所養?
本期專欄,我請清華大學醫院管理研究院楊燕綏教授,來談談這個和我們每個人都息息相關的話題。
楊教授是中國社會保障領域權威人士,曾參與中國勞動合同制、勞動仲裁和勞動法的制度建設,首創勞動仲裁庭。十年前,楊教授曾因為“大膽”的言論引發爭議,但時至今日,很多人卻發現,作為一位有前瞻性的學者,早在十年前,她就已經精準預測了十年后的養老現狀。
以下為經過編輯的對話實錄。
謝菁煒:您提出當前養老金制度需要通過調結構,來實現公平和可持續發展。為什么調結構至關重要?
楊燕綏:人口老齡化是分階段的,65歲以上的人占總人口的7%,是一個初級階段;占14%時是中度階段;占20%,就是高度階段。在剛進入人口老齡化時,政府就要把基本養老金夯實、全覆蓋、保基本,全世界各國都是這樣的。但是到了中度老齡化,就會出現勞動年齡人口總量下降,但是領養老金人口的總量上升的問題,這時候大家就開始擔憂養老金能不能收支平衡。作為政府,基本養老金總體收支平衡是一定能保證的,但是每年還漲可能就難了,所以這時候就不要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里,就要開始調結構。
養老金的三支柱就是:政府給一個最基本的吃飯的錢;企業建立企業年金,給企業稅收優惠;同時,現在也動員個人開個人養老金賬戶。所以把養老金的雞蛋放到三個籃子里,叫三支柱,到了中度人口老齡社會時,調結構就是這個意思。
我們國家與時俱進,三個支柱都建立了,但是調結構時遇到了問題。我們今天的基本養老保險國有企業文化特征特別明顯:費率高。因為國企很多人如今到了退休年齡,要彌補他們的空賬,所以費率特別高,是工資總額的20%,這是全世界最高的費率,現在降到16%還是最高的。所以這是一種國企文化。而且是屬地管理,異地遷徙帶不走。
這樣的國企文化就造成我們的民營企業尤其是小微企業和個體戶以這么高的費率參加養老保險很困難,甚至參加不了。第一支柱沒參加,企業年金沒資格,開個人賬戶沒資格,就會有很多人沒有養老金。
所以我們當前的改革就是讓第一支柱的養老金靈活一點,通過人口、收入、經濟、大數據測算費基、費率,對民營企業尤其是中小民營企業、個體戶降低費率,而且盡可能轉化為銀行托管的個人賬戶全國流動,我們把這叫“以柔克剛”。
第一支柱“以柔克剛”,增加企業年金、個人養老金,最后追求的是總養老金替代率。如果這個國家的總養老金替代率增加,老年人購買能力強,成為買方市場,企業就愿意投資了,那我們整個人口老齡化就是積極的。
謝菁煒:大數據能夠為公共政策制定提供更有力的工具。如何運用大數據來推進養老金制度的公平和可持續?
楊燕綏:我國現在已經完成了三支柱養老金大數據向中央的集中。今年開始實行基本養老金全國統籌。比如,東三省的勞動力流到了廣東,所以廣東的養老金結余50個月,而哈爾濱收的養老金還不夠發3個月。所以我們整個“大家庭”,通過中央統籌,能夠達成養老金的平衡。中國已經實現了每一個參保人、每一個地方的養老金數據向人社部大集中。這個集中平臺已經建完了,現在只有個別省沒對接。
這個數據大集中可以用來做各個地方的人口、工資、收支平衡、中央的調劑和各地養老金征集,甚至你在任何一個地方領養老金,想修改一下年齡、報點假賬都是不可能的。同時,企業年金的監管數據已經大集中了。個人養老金開戶也可以在人社部的系統下直接開設,準入了23家銀行,選擇哪個銀行作為你的賬管,只要一點就進銀行了。在這個銀行上掛著四類資產投資,你投什么就劃什么,投資組合就形成了。
所以中國現在的第一支柱、第二支柱、第三支柱數據大集中的平臺已經完成,我們以后根據人口的結構來看費率、費基、養老金總量、投資期限,這些都是在大數據的平臺上可以完成的。現在準入了20多家基金公司來做個人養老金投資,還有十幾家基金公司做企業年金投資,將來都可以在大數據平臺上做預測、監督、投資組合。
謝菁煒:近些年興起了“智慧養老”概念,您怎么理解這個概念?對其未來趨勢、發展前景怎么看?
楊燕綏:人口老齡化是伴隨著人均GDP、健康支出、國民平均預期壽命、計算機人工智能的發展,這四個數據是正相關的,就是同時增長。在這個過程中,需要提高長壽的質量,減少失能失智。我們要的長壽不是活得長。失能、失智、腦死亡是很痛苦的,所以要全生命周期維護健康。
要實現這個目標,第一,要把個人的健康檔案、電子病案整合起來,產生個人健康大數據;第二,我們要把醫療機構里的病案首頁和醫療機構操作的HIS系統信息在醫療機構里分類標準化,供給衛健委、醫保局、財政部、各投資公司等,讓它集中起來。醫院里有很多系統,但個人健康檔案并不對接、不互認,所以它產生的信息是垃圾,沒有價值,形成不了大數據。
個人的健康大數據和醫療機構的數據整合之后,就能產生幾個效果。
一是支持國家把預防、首診、急診、住院、康復、護理、臨終療護服務這套體系整合起來、一體化。分級診療不是分級醫院看病,而是說前端融合的家庭醫生為你做了首診,然后你是該吃藥還是該做手術都是被管理的。個人改變了就醫模式,不需要一生病就去三級醫院掛號、建病案、檢查。但是這個過程背后是需要信息系統的整合,需要大數據的支持。
第二個效果體現在健康投資上。現在的很多健康投資沒納入整合醫療體系,只面對一些小眾客戶。而且客戶量小,獲得的信息便少,數據的價值小。那么投資什么時候收回?盈利模式在哪里?所以其實所有健康投資都應該嵌入這個體系,在這個體系里,由于你的嵌入提高了它的質量、降低了成本,而且這個體系里是有個人買單、財政買單、醫保買單、商保買單的,大家融在一個體系里共同發展,所有健康投資的人都要嵌入體系,這個體系背后就是大數據和信息平臺。
謝菁煒:所以智慧養老的未來一定是基于一個更大的體系,里面包括了更多的數據,這樣才是有意義的。
楊燕綏:對。舉個小例子,中國1963年嬰兒潮出生的一代,今年都60歲了,一下子老年慢病都出來了,阿爾茲海默癥現在就有1000多萬例。美國、歐洲的人均GDP有5、6萬美元,但其實最后高齡老人失能失智照護的剛需有70%是家庭病床,因為家庭病床一是多了親情,二是沒有房租、地租和全職服務費,大家都能接受。但是建家庭病床有一個問題:家庭病床也是病床,需要病案管理。現在有些醫院的病案管理都不規范,那建家庭病床還要病案管理,后面還有操作系統、政府監督,怎么建呢?
現在我看有公司就做出了一個很小的設備,貼到病床旁,把手機打開,老年人的指氧、體溫等數據都可以監測。那我們的家庭病床不就可以建立了嗎?所以用這樣的設備,就解決了監測和病案管理的問題,建家庭病床也是可能的。
謝菁煒:我們來談談最近最火的話題——人工智能。它確實能夠解決養老產業勞動力不足的問題,提供更多的看護。但正如我們對人工智能的發展有所擔憂甚至恐懼,我們在將人工智能運用到養老的過程中,會產生一些什么樣的問題?有什么需要我們未雨綢繆的?
楊燕綏:其實不管發展到什么程度,AI人工智能是人控制的,既然人控制,那么倫理問題很重要。AI使用時都是需要有倫理委員會的。而倫理又是辯證的,這種情況下、這種條件下是可接受的,那種情況下、那種條件下是不可接受的,所以這里永遠有一個倫理的衡量標準。
比如我們通過房間里的監控,發現保姆暴力等問題,這是可以的,因為保姆是穿著衣服的,小孩子也是穿著衣服的。但是那些失智失能尤其是全失能臥在床上的老人用這種監控就不可以了,因為從早上他大小便、換衣服、洗澡等等,這就有隱私問題了,你要尊重老人,所以不是什么場所都可以隨便用。
那么AI在應用的過程中,同樣要注意技術的適用性,要保護老年人的隱私,這是我認為需要關注的。(財富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