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來源：DOUG CHAYKA ; 圖片來源：WHITE HOUSE PHOTO FROM GETTY IMAGES

這顯然不是陳立武（Lip-Bu Tan）所期待的英雄般的歡迎——2025年3月，陳立武被任命為英特爾（Intel）的首席執行官，距離他此前辭去公司董事會職位只過去了七個月。一段時間以來，英特爾處在飄搖動蕩之中：前首席執行官突然退休，兩位高層代管公司。如今，陳立武在線上向全球的英特爾員工發表他的第一次正式講話。員工們渴望聽到坦白真誠的發言——然而，如果他們認為陳立武的講話并不坦誠，英特爾的公司文化是鼓勵他們說出真實感受的。

“在我們公司，你可以隨意提問，不用擔心后果。”一位在英特爾工作了30年、近期退休的員工對《財富》雜志表示。那天，陳立武“立刻被問到：‘你為什么辭職（辭去董事會職務）？你現在回來是想拯救英特爾嗎？’”陳立武回答說，他當時有一些私事需要處理，但聽眾對這個答案并不滿意。這位資深員工稱，他身邊馬上出現了批評的議論聲。“大家對他的回答感到失望。”

如果說當時的場面已經讓陳立武腦門冒汗了，那么到了今年8月，壓力指數更是瘋狂飆升：阿肯色州的參議員湯姆·科頓（Tom Cotton）稱陳立武控制著一些中國公司，并且持有數百家中國科技公司的股份。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很快在Truth Social上發文，稱陳立武“存在嚴重的利益沖突，必須辭職”。

四天后，特朗普會見了陳立武。局面在會談結束后出現轉機。兩人似乎一拍即合，不久后便達成了一項幾乎前所未有的協議：英特爾將向美國聯邦政府轉讓9.9%的股份，而美國政府將向英特爾撥款89億美元。到了今年9月下旬，全球最值錢的公司英偉達（Nvidia）同意向這家芯片制造商投資50億美元。根據雙方的協議，英特爾將生產一系列結合了兩家公司技術的新型芯片，英偉達則將購買其中部分芯片。

英特爾的前首席執行官克雷格·巴雷特（Craig Barrett）不久前告訴《財富》雜志，客戶向公司注入新資本這種模式可能會拯救急需現金的英特爾。他說：“客戶是現金的唯一來源。他們手里持有大量現金，如果其中有八家愿意分別投資50億美元，英特爾就有救了。”除了英偉達，這些公司里可能還包括蘋果（Apple）、博通（Broadcom）、谷歌（Google）、高通（Qualcomm）和其它一些尋求第二家高性能芯片供應商的公司。目前，只有中國臺灣省的臺積電（TSMC）能夠提供這樣的芯片，臺積電是全球最大的芯片制造商。

曾經輝煌一時的英特爾似乎找到了合理的復興機會。取決于公司領導人的執行力，這次機會既有可能成為一次具有時代意義的逆轉，反過來也有可能成為商學院教材上管理不善和政府過度干預的學習案例。然而無論如何，它還將具有更重要的意義——拯救英特爾不僅對利益相關者至關重要，它的生死存亡還將對美國的國家安全產生深遠影響。

?

在數字時代，一個大國的國家安全需要可靠的尖端半導體供應作為支撐，然而如今幾乎所有的尖端芯片都由中國臺灣省的臺積電生產，其他還有一部分來自韓國的三星（Samsung）。美國國防部（U.S. Department of Defense）悄悄購買了大量這類芯片，因為它無法從美國本土獲得自己需要的芯片。許多人可能會驚訝地發現，就連美國的F-35戰斗機——世界上最先進的戰斗機——也需要臺積電的芯片。2021年，美國國家人工智能安全委員會（National Security Commission on Artificial Intelligence）的管理層曾經寫下這樣的文字：“我們不想夸大處境的危險性，但鑒于大多數尖端芯片都由同一個工廠生產，而這個工廠與我們主要的戰略競爭對手之間只隔著110英里（約177.03千米）的水域，我們不得不重新評估供應鏈的韌性和安全性。”

事實上，全球有許多芯片制造商可以生產普通商品需要的芯片，用在汽車、電視、冰箱和其他無數產品上。美國半導體行業協會（Semiconductor Industry Association）的首席執行官約翰·諾伊弗（John Neuffer）喜歡說的一句話是，只要某種東西上面有電流通過，那它就很可能安裝了芯片。

英特爾生產的各類芯片比以上這些復雜得多，廣泛用于個人電腦、工作站、服務器、云計算、部分人工智能計算，以及許多其他領域。英特爾還在努力推進一款名為18A的先進芯片的量產，而且很重要的是，該公司正在嘗試生產名為14A的更先進芯片。在美國的亞利桑那州、俄勒岡州，以及愛爾蘭和以色列，英特爾設有自己的芯片工廠，在全球其他地區設有成品工廠。

但臺積電、三星和英特爾是世界上唯一有能力生產尖端芯片的公司——美國國防部和人工智能超大規模企業需要的正是這樣的高科技芯片。自2017年以來，英特爾并沒有實際生產過這類芯片，因此逐漸落后于競爭對手。即便如此，該公司仍然擁有重返賽場的資格：英特爾擁有多個芯片制造廠和一些建設中的大型工廠，有最先進的制造設備，也有重返賽場所需要的大部分專業技術。盡管英特爾可能需要好幾年時間才能夠重回賽道，并且14A芯片的生產最早也要到2027年才可以實現，但相比之下，任何其他企業要想制造這些難以想象的精密產品，都需要花上幾十年才行。

作為美國領先的芯片制造商和硅谷先驅之一，英特爾怎么會陷入如今的困局？原因在于英特爾錯過了一波又一波大趨勢。20世紀90年代，英特爾迎來了為個人電腦提供芯片的輝煌歲月，此后史蒂夫·喬布斯（Steve Jobs）請英特爾為蘋果公司的iPhone生產芯片，當時iPhone還只是一個概念，英特爾拒絕了這個邀請。至今，英特爾從未成功開發出圖形處理單元——這種產品最初用于游戲，現在被英偉達用在改變世界的人工智能芯片上，如今它們全部由臺積電制造。到了2010年代，英特爾在多位首席執行官的一系列錯誤指揮下逐漸衰落，公司的營收在2021年達到峰值后急速下降。華爾街的分析師預計，今年英特爾的營收還將繼續下行。

2021年，英特爾的董事會急切地尋找新的首席執行官，他們請回了帕特·格爾辛格（Pat Gelsinger），這位曾經服務于英特爾30年的高管在之前幾年離開了公司。“他重新回來的時候，大家都特別振奮。”一位長期從事項目管理的前員工對《財富》雜志表示，“我們心想：‘好了，終于要回到正軌了。’”格爾辛格提出了一個雄心勃勃的計劃，即建造新的芯片制造廠，再次生產尖端芯片。他努力推動美國國會通過《芯片與科學法案》（CHIPS and Science Act），使之成為簽署生效的法律。“我認為這是自第二次世界大戰（World War II）以來最重要的產業政策立法。”他在2024年告訴《財富》雜志。該法案為在美國生產芯片或者提供芯片相關產品和服務的公司給予資金支持。臺積電和三星等外國公司因此獲得了數十億美元的補貼，用于在美國開設芯片工廠，而英特爾從中獲得的補貼超過了任何其他公司。

?

《芯片與科學法案》關乎國家安全。對該項目負有主要監管責任的時任美國商務部部長吉娜·雷蒙多（Gina Raimondo）解釋道：“我們不能過于依賴世界上的某個地區來獲取21世紀最重要的硬件。”盡管如此，該法案并不會為任何公司的項目提供百分百的支持。據報道，英特爾的一些董事對格爾辛格這一耗資巨大的項目感到擔憂——亞利桑那州有兩個龐大的新工廠，俄亥俄州一個，歐洲還有另外幾個。最終，投資者也失去了信心。英特爾的股價在格爾辛格任職期間暴跌，當2024年12月公司宣布他退休時，股價的跌幅已經達到66%。

陳立武在2024年8月離開英特爾的董事會時沒有公開說明原因。但當他成為首席執行官后，控制格爾辛格遺留項目的投資規模幾乎成為他最重要的工作。他后來對員工們表示：“不會再有空頭支票了。”

如今，英特爾內部似乎沒有人否認公司急需拯救。“為了追趕和參與人工智能轉型，英特爾有大量的工作需要做。”英特爾的首席技術官兼人工智能負責人薩欽·卡蒂（Sachin Katti）說。三年前，這位斯坦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的教授加入了英特爾，他的首要任務之一是“重新喚醒使英特爾真正成功的工程和技術文化。英特爾需要找回在過去幾年里失去的活力。”

問題是，把下行螺旋變成上行螺旋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英特爾在成立以來的大多數時候都吸引了世界上最有才華的工程師和科學家加入，但在公司走下坡路以后，對世界上頂尖聰明的1%人才的吸引力降低了。目前的英特爾正在把缺點轉變成特點。卡蒂說：“現在不是英特爾最輝煌的時候，你加入英特爾是要讓它重回榮耀。享受這種挑戰并且深諳技術——這就是我要招聘的人。”

英特爾必須爬出的另外一個坑是財務狀況。2024年12月，標準普爾全球（S&P Global）把英特爾的信用評級下調至最低檔——BBB級，展望穩定；今年8月，惠譽（Fitch）將其評級下調至BBB級，展望負面。Institutional Shareholder Services公司的金融評估業務ISS EVA覆蓋全球2.8萬家企業，該公司將英特爾的整體財務質量排在5%末位。長期從事企業金融的專家貝內特·斯圖爾特（Bennett Stewart）對格爾辛格時代的花費表示驚訝。“他們一直試圖通過花錢來解決問題，結果是徹底的失敗。”

在陳立武接手以后，風向發生了根本性的變化。“我們在財務上更趨保守。”首席財務官戴夫·津斯納（Dave Zinsner）表示。自從公司開始出售資產來償還債務，這種新的基調就確立下來。陳立武上任不久就決定以35億美元出售英特爾的Altera可編程芯片業務51%的股份，預計這筆交易將很快完成。英特爾還出售了自動駕駛技術公司Mobileye價值10億美元的股票。此外，軟銀（SoftBank）計劃購買20億美元的新英特爾股票，這將為英特爾帶來更多的現金。

陳立武還大幅削減成本。他推遲了英特爾在俄亥俄州的芯片制造大廠項目，取消了在德國和波蘭的建廠計劃。今年7月，他稱公司將在年底前完成1.5萬名員工的裁員；這一舉措將使英特爾的11級管理層減半。

所有這些動作都在為再次生產尖端芯片做準備。但要做到這一點，陳立武那些勒緊褲腰帶的舉措還遠遠不夠。公司內外幾乎每個人都認同的一點是，英特爾需要從外部獲得大量資金。

今年9月下旬英偉達的投資是一個起點，但巴雷特（在1998年至2005年期間擔任英特爾首席執行官）認為，“他們可能需要大約400億美元的現金。”格爾辛格——現任Playground Global風投公司普通合伙人——則主張設立一只美國主權財富基金，理由是中國政府為許多戰略性科技公司提供資金補貼。

但巴雷特和大衛·約菲（David Yoffie）認為，客戶才是最有可能為英特爾提供資金的。哈佛商學院（Harvard Business School）的教授約菲于1989年至2018年期間擔任英特爾的董事，他指出：“對這些公司而言，每家50億美元的投資并非巨款。這筆錢會分攤在幾年內——與他們已經花在臺積電產品上的金額相比，這個數字并不大。”為了方便客戶參與投資，英特爾甚至把工廠業務改組成了一家子公司。

還有最后一個問題。“成敗取決于他們能否執行整個流程。”伯恩斯坦公司（Bernstein）的分析師斯泰西·拉斯貢（Stacy Rasgon）說。“流程”是行業術語，指的是生產芯片的所有步驟。“如果客戶不能百分百相信英特爾可以交付產品，那么哪個客戶會把自己的未來押注在英特爾的身上呢？”具體來說，英特爾必須證明它能夠按時、按規格、以可接受的成本大批量交付尖端芯片。“這只是基本要求。”拉斯貢稱。英特爾還必須跨越一個額外的障礙——表現欠佳的名聲。正如拉斯貢指出的：“過去10多年已經證明，押注英特爾失敗才是正確的選擇。”

英特爾的首席財務官津斯納表示，一些客戶企業認為投資英特爾“可能是對的”，但他們目前關注的是14A芯片技術，更具體地說，“英特爾需要做哪些調整，才能夠讓這項技術更符合客戶的需求”。最終，英特爾將制造供客戶測試的芯片。最理想的情況是，到2027年年底，英特爾在制造14A芯片上實現收支平衡，津斯納稱英特爾相信自己可以做到這一點。但英特爾同時也承認，14A項目有可能永遠不會實現財務上的成功。英特爾在向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提交的最新季度報告里表示，如果14A連一個大客戶都找不到，并且無法“達到重要客戶所需的關鍵里程碑”，“那么開發和生產英特爾14A及后續尖端節點就將不具有經濟前景”。（“節點”指的是某一代芯片技術。）如果發生這種情況，“我們可能暫時或永久停止英特爾14A及后續節點工作。”這樣一來，約菲說：“可能永遠不會再有美國公司在美國本土生產尖端處理器了。”

?

英特爾的未來還面臨著復雜的國家安全問題。俄克拉荷馬大學（University of Oklahoma）的教授威廉·梅金森（William Megginson）的研究方向涉及政府對私營公司持股。當被問及美國政府對英特爾的投資時，他的看法代表了大多數經濟學家的觀點：“這從來不是一個好主意。從歷史經驗和各國情況來看，通常不會有好結果。”道格拉斯·雷迪克（Douglas Rediker）是一位在國際金融領域有著豐富經驗的律師和經濟學家，他質疑道：“我們所處的莫非是美國政府挑選全國冠軍的時代？”

但許多外交政策領域的專家稱，全國冠軍正是美國所需要的。位于華盛頓特區的智庫——美國戰略與國際問題研究中心（Center for Strategic and International Studies）的研究人員寫道：“今天我們支持英特爾并不只是為了保護這家公司，而是為了在地緣政治競爭時代，確保國家安全所必需的工業基礎。否則美國的未來將依賴于從外國進口最先進的芯片，這個辦法在戰略上不可取。”

作為一家企業，英特爾即使沒有14A也許依然可以勉強維持下去。但對美國而言，放棄尖端芯片將是一條危險的道路。

*****

《財富》美國500強企業亮點

英特爾（Intel）

?

營業

第86位

?

營業收入

531.01億美元

?

利潤

-187.56億美元

?

員工人數

108,900人

?

股東整體收益（2014年至2024年年均收益率）

-3.2%

譯者：M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