插圖來源：NICO ORTEGA

在2024年的一場新聞發布會上，亞馬遜機器人（Amazon Robotics）的首席技術官泰伊·布雷迪（Tye Brady）對《財富》雜志表示，所謂“亞馬遜倉庫正在上演人機大戰”的說法，其實是一種“誤解”。

布雷迪說：“我們打造機器的初衷，是拓展人類能力邊界。”他接著分享了關于“協作機器人”的愿景，指出這些機器將與人類并肩協作，而非完全替代人類。

大約半年后，在英國倫敦舉辦的《財富》人工智能頭腦風暴大會（Fortune Brainstorm AI）的現場訪談中，布雷迪向我介紹了亞馬遜首款“擁有觸覺”的機器人Vulcan。這套機器人系統能夠完成亞馬遜倉庫中兩個最常見人工崗位（即揀選與上架）的大部分工作。目前，Vulcan系統僅在少數站點啟用，而且僅負責四層移動貨架中頂層與底層的物品處理，其余貨物的揀選、上架仍然由人工操作。

在那次對話中，我繼續探究布雷迪對人機關系的看法。畢竟，亞馬遜絕非尋常公司，而是美國第二大企業雇主，其運營效率更是眾多企業爭相效仿的典范。我由此提問：假設一家亞馬遜倉庫當前有1,000名員工，隨著Vulcan應用場景的不斷拓展，再加上亞馬遜其他配套機器人系統的協同助力，該倉庫未來幾年是否會減少員工數量？他斷然否定，并指出這類倉庫未來“可能依然有1,000名甚至更多員工”。

“確定不會減少？”我進一步追問。“絕對不會。”他言之鑿鑿，隨即闡釋了一個良性飛輪效應：機器人數量增加會帶來訂單處理量的提升，進而推高單倉人均銷售額，但同時也會出現更多需要人工干預的邊緣案例或操作誤差。此外，機器人本身的維護與管理仍然需要由人工來負責，而這些職位的薪資往往高于普通崗位。

那么，《紐約時報》（New York Times）針對亞馬遜機器人戰略布局的調查又應該作何解讀？該調查援引內部文件稱，亞馬遜最終將實現約75%的運營流程自動化。相關備忘錄顯示，其機器人軍團或將讓公司未來無需招聘約60萬名員工。（亞馬遜的一位發言人告訴《紐約時報》，記者獲取的內部方案僅代表公司某一團隊的看法。）

誠然，不新增崗位和裁撤現有倉儲工人是兩回事。但毋庸置疑的是，這依然將是一次重大的勞動力調整。這篇報道迅速在網絡上發酵，不少社交媒體帖子怒斥亞馬遜，認為該公司這樣做，顯然是不想多為人類創造就業機會。

這種擔憂并非空穴來風；事實上，它正在演變為我們這個時代最深切的集體焦慮。隨著人工智能和機器人技術加速普及，未來是否還有足夠的工作崗位留給人類——這已經成為商業領袖無法回避的嚴峻命題。

據《華爾街日報》（Wall Street Journal）的分析，亞馬遜倉庫的單倉平均用工量，已經跌至過去16年來的最低水平。但出現這一情況的部分原因是，公司新增了許多小型“末端配送站”，而這類站點本身需要的人手就比較少。

就在外界對亞馬遜倉庫藍領工人的前景憂心忡忡之際，該公司傳出大規模裁員的消息——而且此次裁撤的均為白領崗位。亞馬遜本次裁減約14,000個職位，約占其企業端員工總數的4%。公司的一份內部備忘錄顯示，此次重組旨在“精簡冗余機構、削減管理層級、調配核心資源，確保資金投入到重點戰略領域”。但許多人認為，這一信號表明人工智能引發的裁員潮已然啟動。這一推測并非毫無依據：亞馬遜的首席執行官安迪·賈西（Andy Jassy）在2025年6月發文稱，隨著企業內部的人工智能應用持續深化，“在運營效率提升的同時，公司整體員工規模預計將隨之縮減”。多家媒體報道稱，待年終購物旺季結束后，亞馬遜將于來年1月對企業端員工啟動第二輪大規模裁員。

此次裁員聲明提及的重點戰略領域，涵蓋亞馬遜每年投入數百億美元打造的數據中心及其他配套基礎設施。這些設施不僅要滿足公司內部對人工智能的算力需求，同時也要承接企業客戶的相關算力服務。不過，若將此次裁員，以及微軟（Microsoft）、IBM、聯合包裹服務公司（UPS）等企業近期的裁員行動，完全乃至主要歸咎于人工智能取代人類勞動者，未免有些過于片面。盡管亞馬遜等科技公司早已為員工配備了旨在提升效率的人工智能工具，但人工智能大規模取代人力的圖景尚未成為現實。

但無可否認，一場深刻的職場變革正在悄然發生。無論藍領還是白領，所有的勞動者都將面臨未知前景。技術進步固然令一些人著迷，但也讓更多的人深感惶恐——這完全可以理解。人們希望人工智能真的能夠如布雷迪所言，幫助“拓展人類能力邊界”。但問題在于，從長遠來看，這一愿景在實踐中將如何呈現，目前仍然無從知曉。

必須指出，在亞馬遜及其他企業，倉儲工人目前的處境遠非理想。多年來，亞馬遜一直因為其枯燥、重復且偶有危險的倉庫工作，以及彌漫于全球客服及其他辦公團隊的壓抑文化而飽受指摘——這些批評并非毫無道理。

我從2013年開始深度報道亞馬遜。據部分受訪員工反映，這家公司有時似乎更加看重生產效率、銷售額及“客戶至上”理念，卻對自家工人的安全與福祉視而不見。許多人都記得2010年代初那樁臭名昭著的案例：美國賓夕法尼亞州的一家亞馬遜倉庫因為未配備空調，竟安排一輛救護車駐扎在倉庫外，專門處理工人中暑問題。正如我在幾年前的報道所示，亞馬遜的部分團隊警告稱，公司正在面臨無人可招的困境，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倉儲工人離職或者被解雇的頻率過高。

那么，勞工權益倡導者是否應該為機器人的到來叫好？畢竟，機器人可以將人類從這些工作帶來的身心損耗中解放出來。如果亞馬遜通過自動化完成大部分最惡劣的工作，最終減少新崗位招聘，這難道不能算作一種積極結果？僅僅因為亞馬遜等企業試圖用人工智能及其他自動化技術淘汰這些枯燥、重復且偶有危險的工作，便對其大加抨擊，這公平嗎？

與涉及人工智能時代工作前景的大多數問題一樣，答案總是錯綜復雜的。自動化對倉儲工人而言，可謂利弊并存。過去十多年來，亞馬遜的機器人已經讓一些倉儲工人免去了往日可能必需的每日數英里行走，但同時也提高了揀選與上架等崗位的作業指標——這可能會使工人更容易患上此類快節奏、重復性勞動經常導致的肌肉骨骼損傷。然而，倘若就業崗位稀缺，那么即便是在亞馬遜從事最不濟的工作，恐怕也勝過徹底失業。

至于那些可能被聊天機器人取代的客服人員，以及崗位可能受到人工智能體（AI Agent）威脅的白領員工，借助人工智能拓展自身“能力邊界”的路徑依然在探索當中。為此，亞馬遜于2025年10月宣布投入25億美元開展教育與技能提升項目，旨在“幫助至少5,000萬人為未來的工作做好準備”。

歸根結底，亞馬遜的商業模式其實植根于我們所有人對“無限商品選擇+即時送達”的無盡渴求。正是這種消費需求，為這家資本主義巨頭注入了想方設法滿足這些訴求的不竭動力——無論是借助人工智能體、前沿機械設備，還是傳統的人力勞作。

但亞馬遜的處境，也是各行各業共同面臨的一個核心困境的縮影：如何在優化客戶服務的同時，避免員工身心俱疲或者被徹底取代？與此同時，一個更宏觀的難題正在顯現：如果自動化進程過快，導致大批勞動者被迫退出就業市場，其引發的經濟沖擊，甚至可能超過自動化本身帶來的收益。

畢竟，勞動者本身也是消費者——而消費的前提，是擁有收入。

譯者：任文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