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一家波爾多(Bordeaux)酒莊的品鑒室,墻上一幅田園牧歌式的照片映入眼簾:杜波依斯(Dubois)一家祖孫三代,正閑坐在自家伯特蘭莊園(Chateau Les Bertrands)的露臺上悠然小酌,他們的澳大利亞牧羊犬“納米克”(Namek)溫順地蜷伏在腳邊。窗外,栗樹在微風中搖曳生姿,而沐浴在日光下的葡萄藤,更是漫山遍野,鋪展至天際。
正是這份令人神往的靜謐,每年吸引數百萬名游客來到法國西南部,陶然沉醉于波爾多的釀造技藝與生活方式——這一切,共同鑄就了其在全球5,150億美元葡萄酒產業中的標桿地位。2024年,波爾多的葡萄酒產量達到4.84億瓶,約占法國總產量的14%;據波爾多葡萄酒理事會(Bordeaux Wine Council)統計,全球每15秒鐘就有一瓶波爾多葡萄酒售出。
但這田園牧歌般的平靜,只是一種假象。在古老的石砌村落與蜿蜒的礫石小道之間,釀酒商們正在被一系列他們無力掌控的難題沖擊得步履蹣跚——從地緣政治、貿易緊張局勢,到年輕消費者日益多變的口味,不一而足。穿行在波爾多產區,有一點不言自明:要扭轉頹勢,僅靠傳統的圣誕銷售旺季是遠遠不夠的。57歲的勞倫特·杜波依斯(Laurent Dubois)坦言:“這場危機異常猛烈。”在收獲季的一個清晨,于品鑒室小憩的他,飲下一口濃縮咖啡(而非葡萄酒),輕嘆道:“這樣的局面,我們前所未見。”
在很長一段時間,杜波依斯都相信,他的酒莊已然歷盡風浪,無懼任何挑戰。作為伯特蘭莊園(Chateau Les Bertrands)的第九代掌舵人[此莊由杜波依斯的先祖弗朗索瓦(Fran?ois)于1692年在雷尼亞克村(Reignac)一手開創],他將族譜高懸于廳堂一壁;31歲的兒子阿莫里(Amaury)剛剛以第十代傳人的身份加入莊園事業。在杜波依斯家族的守護下,這片土地上的葡萄藤歷經法國大革命(French Revolution)、經濟大蕭條(Great Depression),乃至納粹占領歲月的洗禮——彼時,德國軍隊將U型潛艇停泊在附近海岸后,不僅強占酒莊,更將世代積累的窖藏掠奪殆盡。
但眼前的威脅,或許才真正關乎存亡。總部位于法國巴黎、負責發布行業基準數據的國際葡萄與葡萄酒組織(International Organization of Vine and Wine)指出,全球葡萄酒的產銷量已經跌至六十余年來的最低點。2025年春季公布2024年數據時,國際葡萄與葡萄酒組織的統計主管喬治·德爾格羅索(Giorgio Delgrosso)警示,這一趨勢不僅是當下經濟與政治壓力的結果,更源于“結構性、長期性因素”。2025年的數據雖然未及匯編,但該組織已然凝神屏息,準備迎接更為黯淡的消息。
自2019年至今,全球葡萄酒的消費量已經萎縮約12%。而在全球最大的葡萄酒市場、同時作為波爾多最大出口目的地的美國,跌幅尤為顯著。蓋洛普(Gallup)的一項民調顯示,目前僅有54%的美國成年人飲酒,消費人群比例創九十年來的新低。即便是在飲酒量居歐洲之首的法國,消費量也比2000年低了4.9%;法國的專業釀酒師協會預計,未來十年消費量可能再降兩成。
在波爾多這類地區,葡萄酒世界的基石并非多元化經營的大集團,而是數百家小型家族酒莊。傳統的桎梏與規模的局限,讓這些小酒莊難以迅速轉身求變,在行業新趨勢的沖擊下尤顯步履蹣跚。他們正在面臨一個陌生的難題:昔日輝煌能否復刻?還是必須徹底革新商業模式?杜波依斯這樣的家族,承受著為古老傳承開辟生路的千鈞重壓——而任何解決方案能否及時生效,仍然遠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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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分析人士羅列的諸多隱憂之中,最令人憂心的趨勢是:年輕消費者正在做出截然不同的選擇,而此時恰逢他們養成終生習慣的關鍵期。直至1981年,年僅14歲的法國少年還可以在學校的午餐桌上啜飲葡萄酒——那是產業昔日的盛景。但正如美國科羅拉多州布魯姆菲爾德市的酒精飲料咨詢公司BW166的董事總經理喬恩·莫拉馬爾科(Jon Moramarco)所言:“Z世代的飲酒量遠不及前幾代人。”
招攬年輕一代的葡萄酒愛好者已經被證明極為困難,特別是在2020年新冠疫情導致餐飲場所關停數月之后。盡管這些場所重新營業,許多年輕消費者的外出頻率依然顯著下滑——其收入縮水更是加劇了這一趨勢。研究顯示,當Z世代確實選擇飲酒時,他們明顯更偏愛雞尾酒、罐裝硬蘇打水,以及更具有異域風情且價格親民的拉丁美洲及中國葡萄酒,而非波爾多這類傳統佳釀。
此外,Z世代普遍更具有健康意識,許多人正在積極響應反對適量飲酒的新倡議。而全球人口老齡化的趨勢,則從年齡光譜的另外一端向行業襲來。莫拉馬爾科指出:“65歲以上人群的飲酒量,比50歲至65歲的群體少約20%。”
倘若消費者遠離酒精是釀酒商面臨的唯一難題,局面或可掌控:波爾多的酒莊已經推出數百款零酒精葡萄酒,一家全新的無酒精酒吧也在這座城市應運而生。
但貿易沖突也在加劇行業頹勢。自2022年俄烏沖突爆發后,歐盟(European Union)便明令禁止向俄羅斯出售每瓶售價超過300歐元的高端葡萄酒。2024年,歐盟對俄葡萄酒出口跌至二十年來的最低點,其中近半數為法國葡萄酒。
隨后,風波又起于大西洋彼岸。自從被稱為美國“首席戒酒官”的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重返白宮(White House)以來,美元對歐元的匯率已經下跌約12%,致使法國葡萄酒在美國零售與餐飲渠道的售價應聲上漲。美元疲軟對波爾多的沖擊尤甚。在截至2025年9月的十二個月內,該產區向美國出口葡萄酒3,000萬瓶,創收約4.3億歐元(約合5億美元)。但法國出口數據顯示,以美元計,波爾多葡萄酒2024年在美銷售額下降了8.4%。
然而雪上加霜的是,特朗普政府悍然宣布,自2025年8月起對所有歐盟輸美商品無差別加征15%關稅,酒類亦在其中。此稅率雖然未達此前威脅的上限,卻仍然構成顯著負擔。波爾多葡萄酒價位極廣,下至10美元的佐餐酒,上達1,000美元的珍釀——但美國的新關稅讓全線產品盡失競爭優勢。
特朗普的關稅政策同樣重創美國葡萄酒業——其零售商、分銷商乃至酒莊的運營都深度依賴法國進口。(須知,美國眾多葡萄酒的醇化,都離不開科尼亞克地區打造的橡木桶,此地北望波爾多,不過一小時車程。)2025年4月,曼哈頓葡萄酒進口商維克托·施瓦茨(Victor Schwartz)就特朗普政府動用緊急權力開征關稅的合法性提出訴訟并勝出。11月,美國最高法院(U.S. Supreme Court)已經就相關案件舉行聽證,其結果將決定這些關稅的最終法律命運。但施瓦茨指出,對他這樣的小企業來說,損失早已鑄成——他在9月接受MSNBC電視臺(MSNBC TV)采訪時坦言,自關稅政策公布以來,公司的利潤已經暴跌60%。
在法國,這場危機自然成了更為焦灼的政治議題。葡萄酒行業正在通過減產來應對市場變局,政府計劃向歐盟申請2億歐元資金,用于補償酒莊在減產期間的損失。由波爾多的釀酒商貝爾納·法爾熱(Bernard Farges)領導的法國原產地葡萄酒跨行業委員會(CNIV)主張拔除24.7萬英畝(約999.57平方千米)的葡萄園(約占全國葡萄園總面積的12.5%)以優化產能。他還建議改革那套讓每個小產區都畫地為牢的原產地命名體系——正是這種碎片化狀態,令法國葡萄酒在營銷與分銷方面形同散沙。“我們都成了矮子。”法爾熱在巴黎的農業博覽會上對訪客表示,“現在最需要的,是能夠扛起大旗的出口冠軍。”
2025年9月的一天,法國原產地葡萄酒跨行業委員會的傳播總監克里斯托夫·沙托(Christophe Chateau)在波爾多向我展示了該委員會致法國總統埃馬紐埃爾·馬克龍(Emmanuel Macron)與歐盟委員會(European Commission)的主席烏爾蘇拉·馮德萊恩(Ursula von der Leyen)的信函,其核心訴求是敦促兩位領導人向特朗普當面陳情。這封信函明確表示,眾多波爾多酒莊的存亡,皆系于美國市場的銷售業績。“我們正在向他們疾呼:‘美國市場對我們至關重要,請務必找到解決之道!’”沙托言辭懇切。

圖片來源:COURTESY OF VIVIENNE WALT
眼下,像勞倫特·杜波依斯這樣的釀酒商唯有自謀出路。對他這般傳承數百年的家族企業,選擇殘酷得別無他法:要么為古老傳統續寫新篇,要么直面葡萄酒生意可能凋零的現實。
對杜波依斯而言,每個選擇都意味著必須痛苦地認清一個現實:這場危機或許不可逆轉。他計劃將伯特蘭莊園的葡萄酒加速輸往泰國、柬埔寨、新加坡等銷售勢頭迅猛的新興市場。同時,他打算在未來兩年內鏟除名下320英畝(約1.29平方千米)葡萄園中約五分之一的藤蔓,將年產量從80萬瓶降至60萬瓶。他亦在重新評估每年銷往紐約的5萬瓶科瑟葡萄酒——當年輕一代紛紛轉身,背離浸透舊世界傳統的酒液,那片市場的需求早已風光不再。
歷經三百三十三載葡萄耕耘,這座莊園如今正站在命運的十字路口。杜波依斯稱,他們正在研究轉型方案,考慮改種橄欖、水果與堅果等作物。在當下市況中變賣酒莊絕非良策。展望前路,他堅定表示:“未來我們將嚴格遵循‘以銷定產’原則。”
譯者:任文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