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意外掌門人 達里奧·阿莫迪說,在創辦Anthropic時,“我們其實根本不知道怎么賺錢。”圖片來源:JESSICA CHOU
按照達里奧·阿莫迪(Dario Amodei)的說法,他意外成為一家“意外公司”的首席執行官,這家公司又意外成為了全球增長最快的企業之一。“我們在創辦Anthropic時,其實根本不知道怎么賺錢,何時可以賺錢,也不清楚賺錢需要有什么前提條件。”他說。
人工智能公司Anthropic的總部位于美國加利福尼亞州舊金山,由阿莫迪與他人聯合創立并領導,沒有多久就開始在各種合作模式下大筆吸金。在打造更加強大的人工智能方面,這家新創企業已經躍升為OpenAI和谷歌(Google)的主要競爭者。盡管Anthropic及其Claude系列人工智能模型在品牌知名度上不及隔壁對手OpenAI的ChatGPT,但在2025年,Claude已經悄然成為企業界最青睞的模型。
目前,Anthropic的估值為1,830億美元,按照某些指標計算,其企業端使用量已經超越體量更大的對手OpenAI和谷歌。到2025年年底,公司的年化營收接近100億美元,是2024年的10倍以上。2025年8月,公司向投資者透露,2026年的收入能夠達到260億美元,2028年更將高達700億美元。
更值得注意的是,在行業巨額資本支出引發人們對“人工智能泡沫”的擔憂之際,Anthropic在增長方面的支出卻相對克制。(相比之下,僅OpenAI一家就簽署了超過1萬億美元的人工智能基礎設施協議。)這在一定程度上是因為Anthropic聲稱找到了更加高效的人工智能模型訓練與推理方法。當然,公司離盈利還很遠。近期向投資者提供的預測顯示,2025年的現金凈流出達到28億美元;不過公司有望在2028年扭虧,比OpenAI早兩年。
談起人工智能基礎設施的“撒錢競賽”,阿莫迪語帶嘲諷:“這些公告都有點浮夸。”他說,“企業應該關心如何賺錢,而不是燒錢,不是嗎?”他調侃競爭對手:“購買那么多的數據中心,會不會過度杠桿化?我只能說,有些人偏要這么干。”
Anthropic的商業逆襲在某些方面頗具諷刺意味。2020年,達里奧·阿莫迪、妹妹丹妮拉·阿莫迪(Daniela Amodei)及另外五名OpenAI的前員工出走創立Anthropic,他們離開的部分原因是擔心該公司過于重視商業產品,而忽視了“人工智能安全”,即防止人工智能對人類構成重大風險。在Anthropic,安全需要成為絕對核心。
“人工智能安全仍然是公司最高優先級的關注點。”阿莫迪在辦公室里說道。其辦公室位于賽富時大廈(Salesforce Tower)旁邊的一棟建筑內,這里曾經是Slack的辦公地點,如今10層樓已經完全被Anthropic占用。公司很快發現,阿莫迪所說的安全研究與構建企業需求的模型之間存在“協同”效應。“企業看重可信與可靠。”他說。
然而,對可信與謹慎的執念,不僅幫助公司在大企業中獲得了吸引力,也讓Anthropic卷入與政商兩界大人物的沖突。美國總統唐納德·特朗普(Donald Trump)政府的核心官員對Anthropic在人工智能安全上的立場與對監管的倡導,有些人表示懷疑,有些人甚至敵視。公司還與英偉達(Nvidia)的首席執行官黃仁勛(Jensen Huang)就人工智能芯片出口限制問題針鋒相對,也與賽富時(Salesforce)的首席執行官馬克·貝尼奧夫(Marc Benioff)發生過爭執,因為阿莫迪警告稱人工智能會導致失業。
這些有影響力的大人物的指責還只是Anthropic需要應對的障礙之一。該公司還因為使用受到版權保護的書籍和音樂來訓練Claude而面臨訴訟。2025年9月,公司以15億美元與作家群體和解了一起集體訴訟,訴訟理由是Anthropic使用盜版圖書庫訓練模型。這筆資金原本可以用于發展,但如果敗訴,Anthropic可能就會直接破產。
對于一家年輕的公司,尤其是經歷超高速增長的公司而言,需要應對的事情實在太多。2023年年底,Anthropic的員工數量還不到200人。2025年,員工人數已經增長至約2,300人。公司正在招聘大量銷售人員、客戶支持工程師和市場營銷人員,同時也在增加研究人員,以推動人工智能發展的前沿。公司還在快速進行國際擴張。自2025年9月以來,已經開設法國巴黎和日本東京辦事處,即將啟動德國慕尼黑、韓國首爾和印度班加羅爾辦事處,而愛爾蘭都柏林、瑞士蘇黎世和英國倫敦的辦事處早已落地。
在確立“企業市場人工智能公司”的定位后,Anthropic面臨的挑戰是在一個性能排行榜會一夜之間改寫,市場優勢可能會迅速消失的行業中保住這一頭銜。隨著這艘“火箭”穿越平流層,問題隨之而來:Anthropic能否達到逃逸速度?面對種種強大的力量,包括尖端人工智能模型存在的巨額成本壓力、政治動蕩和激烈競爭帶來的沖擊,以及管理一家超高速增長的企業所固有的內部壓力,火箭會不會墜落?
安全促成銷售
達里奧·阿莫迪有一頭棕色卷發,說話時總是下意識地用手指繞起一綹,他聊著“提示注入”和幻覺等人工智能安全與信任層面的話題,指尖的小動作像是把涌到嘴邊的思緒慢慢捋順。Anthropic最希望研究解決的諸多難題,例如如何確保模型遵循人類的意圖和指令(在人工智能領域被稱為“對齊”),如何深入大型語言模型內部以弄清生成特定輸出的原因(即“可解釋性”),恰恰也都是業界痛點所在。
42歲的阿莫迪偏愛“學院風”穿搭。我們見面那天,他穿著一件海軍藍披肩領毛衣,白色T恤衫搭配藍色長褲,腳上是深色的布魯克斯(Brooks)跑鞋。這種穿衣風格或許體現了他過往生活的印記:在擔任現職之前,他一直是一位科學家,先是研究物理學,而后轉向計算神經科學,最后是人工智能研究。“在創辦這家公司之前,我從未管理過公司,對商業也一無所知。”阿莫迪說,“不過學習這種實用的東西,最好的方式就是上手去做,快速試錯改進。”
達里奧主要負責愿景、戰略、研究和政策,比他小近四歲的妹妹丹妮拉擔任Anthropic的總裁,負責日常運營和監管商業層面的事務。“我們在角色和責任上就像陰陽兩面。”丹妮拉如此描述她和達里奧的關系,但在價值觀和發展方向上“高度一致”。她坦言,與兄弟姐妹共事有一個好處,即能夠直言不諱地指出問題。“有兄弟姐妹專屬特權。”她說,“有時候我會說:‘我知道你是這個意思,但別人聽不出來。’或者他會直接說:‘你給別人的印象是,脾氣有點暴躁。’”
在阿莫迪兄妹的領導下,Anthropic對商業端的側重成為其與OpenAI的核心差異點。OpenAI的周用戶達到8億,并且為了迎合這部分用戶持續推出各類消費級產品,從爆火的視頻創作工具Sora,到電商領域的即時結賬(Instant Checkout)功能均在此列。據新聞報道,Claude的個人用戶已經達到數千萬(Anthropic未披露具體數字),不過該公司稱,這些用戶大多將Claude用于工作和提高效率,而非消遣或者陪伴。
阿莫迪表示,聚焦企業客戶可以讓Anthropic在安全層面的目標與客戶的訴求更好地契合。他認為,以消費者為核心的企業最終往往會通過廣告將用戶的注意力變現,也就有動機打造容易讓人上癮的產品,比如推出充斥“劣質人工智能內容”的應用程序,或者是設計主打“人工智能女友”功能的聊天機器人。(阿莫迪并未點名OpenAI,不過該公司在這兩方面采取的舉措均引發了爭議。)“不是說這些事情不能做。”他說,“或許有合理的實現方式,但現在的激勵機制能不能導向好的結果,我打個問號。”
更重要的是,在企業客戶看來,安全是一個極具說服力的賣點。很多客戶認為,由于Anthropic的技術創新,用戶很難突破Claude的防護機制讓其產生有問題的輸出,不管是指導制造生物武器、泄露公司機密,還是散布仇恨言論。
具體動機先不論,企業客戶都在踴躍與Anthropic合作。該公司表示,企業用戶已經超過30萬家,而年消費有望超過10萬美元的客戶數量在過去一年增加了七倍。Anthropic的投資者Menlo Ventures發布的調查數據顯示,Anthropic拿下了約三分之一的企業市場,對比之下OpenAI為25%,谷歌的Gemini約為20%。OpenAI對這些數據的可靠性提出質疑,自稱商業客戶超過100萬家。但兩家公司在2025年夏天向投資者分享的數據顯示,Anthropic在API相關收入方面已經超過體量更大的競爭對手,API是企業在構建人工智能驅動的產品和服務時訪問模型的接口。Anthropic報告API領域的收入為31億美元,OpenAI的收入為29億美元。
賽富時的戰略技術合作團隊負責人尼克·約翰斯頓(Nick Johnston)稱,公司的客戶群體,尤其是金融、醫療保健領域里的客戶持續推動賽富時與Anthropic深化合作。原因在于客戶認為Anthropic的模型在安全性上優于競品。(獨立機構開展的公共安全測評也提供了實證支撐。)
Claude的表現之所以能夠領先一籌,部分原因是Anthropic獨創的“憲法式人工智能”(Constitutional AI)技術。簡單來說,這項技術就是給Claude定下一套成文的“行為準則”用于訓練模型。Claude當前準則的來源十分廣泛,有聯合國(UN)的《世界人權宣言》(Universal Declaration of Human Rights)、蘋果(Apple)的服務條款,甚至還借鑒了競爭對手谷歌DeepMind在2022年為其聊天機器人Sparrow制定并公開的規則。
Anthropic的安全防護負責人戴夫·奧爾(Dave Orr)指出,要確保Claude的安全,還有更多工作要做。公司會從Claude的初始訓練數據中篩選掉某些信息,例如關于潛在危險病毒的科學論文。還有所謂的“憲法分類器”,在本質上也是人工智能模型,用于篩選用戶的提示詞以防范“越獄”,監控Claude的輸出以確保符合憲法要求。Anthropic聘請了“紅隊”探查漏洞,隨后奧爾的團隊再修復漏洞。公司還有“威脅情報”小組,負責調查提示詞引發預警的用戶。該團隊曾經發現外國黑客利用Claude滲透越南的關鍵基礎設施網絡,還有朝鮮詐騙者利用Claude在美國公司應聘IT職位。
Anthropic的高管們強調,Claude作為商業工具的可靠性與重視安全密不可分。Anthropic的美洲業務負責人凱特·詹森(Kate Jensen)不久前還擔任銷售和合作關系負責人,她表示,很多客戶之所以偏愛Claude,是因為相信其可以穩定發揮作用。該模型是否很少產生幻覺?能否可靠地遵循指令?“模型是否能夠按照要求執行?是或者不是?”她反問道,“這本來不應該變成企業選擇人工智能的主要因素,但目前在人工智能領域確實是。對我們來說,這一直是基本要求。”
編碼戰場的勝利
Claude在企業市場的競爭力,源于在企業核心業務場景下的性能優勢。其中編碼場景的表現尤為亮眼,直到最近,Claude在幾乎所有公開的編碼性能基準測試中均明顯領先。在Anthropic的內部代碼開發流程中,約90%的代碼初稿由Claude生成,再經人類軟件工程師進行校驗與優化。公司在2025年2月發布的專門面向開發者的工具“Claude Code”,更是大幅加速了Claude的普及。
設計軟件公司Figma的人工智能產品負責人大衛·科斯尼克(David Kossnick)稱,Figma早期很多生成式人工智能(Generative AI)功能均使用OpenAI的模型構建。但當Figma決定開發Figma Make時,該公司卻選擇了Claude,使用Figma Make的用戶可以輸入文字指令設計和構建功能性原型及應用程序。他說:“Anthropic的代碼生成能力一直很不錯。”(但Figma依然在使用OpenAI和谷歌的模型來實現其他功能。)
Figma在使用Claude方面與很多其他公司一樣,因為Anthropic與亞馬遜(Amazon)及其云計算部門亞馬遜云科技(Amazon Web Services)的密切合作而受益匪淺。亞馬遜承諾向Anthropic投資80億美元,并將Anthropic的模型深度集成到亞馬遜云科技中,方便客戶能夠輕松地將Claude與自己的數據結合使用。由于亞馬遜云科技是全球最大的云服務提供商,這一合作背景為Anthropic的業務增長帶來了不小的推動。
Anthropic與谷歌云(Google Cloud)和微軟(Microsoft)的Azure也有合作關系。盡管Claude并非開源,一直以開源模型為核心人工智能戰略的IBM在2025年也破例與Anthropic達成戰略合作伙伴關系,將Claude集成到部分產品中。
IBM的首席商務官羅布·托馬斯(Rob Thomas)指出,Claude對IBM專有編碼數據庫的適配能力獲得高度認可,尤其是在Java和COBOL等傳統編程語言領域的表現。COBOL素有編程語言中的拉丁語之稱,是藍色巨人IBM的大型主機的核心支撐語言。這類主機目前仍然在銀行、保險、醫療保健及美國政府機構的核心業務中廣泛應用,然而精通COBOL的資深工程師基本已經退休,于是IBM將Claude與其他人工智能模型協同應用,研發了智能代理工具“Bob項目”(Project Bob),該工具計劃于2026年發布,可以承擔各類軟件相關任務,包括將COBOL編寫的程序升級為現代版本。
如果說編碼是吸引很多Anthropic客戶的“敲門磚”,那么有越來越多的客戶發現Claude在其他任務上的能力同樣出眾。因為糖尿病和減肥藥司美格魯肽(Ozempic)而廣為人知的制藥巨頭諾和諾德(Novo Nordisk),為縮短臨床試驗海量文書的準備時間就評估了眾多的人工智能模型。該公司的數字化戰略總監瓦希德·喬維亞(Waheed Jowiya)表示,諾和諾德圍繞Claude搭建了一個系統,將編制臨床試驗報告的時間從12周至15周縮短到僅10分鐘至15分鐘。
作為OpenAI的主要投資者,此前微軟一直只使用OpenAI的模型為辦公生產力軟件中的Copilot提供支持,后來發現Claude在處理Excel電子表格和PowerPoint演示文稿方面表現更佳,于是轉用Claude。德勤(Deloitte)和高知特(Cognizant)都已經在全公司應用Claude,還幫助Anthropic向客戶聯合銷售Claude。這為Anthropic創造了營收規模擴張的新契機,畢竟大公司往往依賴專業咨詢公司的服務,才能充分挖掘生成式人工智能的價值。
Anthropic已經開始為特定行業推出定制版的Claude,只是對推出過多的“垂直領域產品”保持謹慎。Instagram的聯合創始人、Anthropic現任首席產品官邁克·克里格(Mike Krieger)表示,只有當定制產品可以解決通用智能的某些復雜問題,或者產生所謂的“飛輪效應”(Flywheel Effect)以加速超人類人工智能的發展時,才會著手開發。
克里格稱,Claude Code符合第二個條件(有望讓人工智能模型為未來的模型編寫代碼)。在2025年7月推出的則符合第一個條件,因為構建準確的金融模型需要大量推理步驟。該公司有一個“前沿原型團隊”,負責開發內部產品,以探索Claude的能力邊界,如果成功,則考慮將其商業化。
盡管Claude的能力出眾,但還是有很多事情依然無法完成。當Anthropic與人工智能安全測試機構Andon Labs合作,測試Claude Sonnet 3.7能否管理Anthropic位于舊金山總部的自動售貨機時,結果很糟糕。熱門商品沒有及時提價,讓員工向不存在的賬戶付款,還向所有Anthropic員工提供25%的折扣(完全沒有意識到在四處都是公司員工的辦公室里,這一舉措會對利潤造成多大沖擊),甚至決定囤積鎢立方體,一種價格不菲卻毫無實用價值的新奇物件。(鎢立方體一度成為了Anthropic辦公室的熱門梗。)
就在Anthropic努力提升Claude管理自動售貨機的能力時,競爭對手也沒有停滯不前。據報道,OpenAI正在開發一款產品,直接挑戰Claude for Financial Services工具。其最新編碼產品GPT-5 Codex在部分軟件開發基準測試中以微弱優勢擊敗了Anthropic。谷歌新推出的Gemini 2.5 Pro模型編碼的能力也不弱,在很多推理任務上與Claude不相上下。這些模型都比Claude便宜得多,而且多家中國人工智能公司也已經推出了功能強大且免費的編碼模型。
目前,大多數企業為了在關鍵任務的準確性上獲得哪怕一點點的微小優勢,也愿意為人工智能模型支付更高的費用。但隨著不同人工智能模型之間的性能差距縮小,這種情況可能會有所改變。
這意味著價格可能成為Anthropic的致命弱點。IBM的托馬斯說:“如果沒有Anthropic,Bob項目可能無法滿足用戶的需求,但如果我們只基于Claude構建,在價格上可能就會失去競爭力。”2025年6月,人工智能驅動的軟件開發平臺Cursor背后的新創企業Anysphere因為漲價而引發大批用戶不滿。Anysphere稱漲價部分原因在Anthropic,因為Cursor的核心功能嚴重依賴Claude。大約在同一時間,Anthropic減少了付費用戶在特定訂閱層級下的可請求次數,這其實就是隱性漲價。
丹妮拉·阿莫迪承認,Anthropic的本輪調價與客戶溝通不夠好。但她補充道:“人工智能行業的定價就像迷幻之旅,所有的同行都在某種程度上摸索定價策略,因為行業發展得太快。”她還表示,Anthropic已經推出更小、更便宜的模型,比如Claude Haiku系列,在某些任務上的表現與大型模型Claude 4.1 Opus相當,價格卻便宜很多。“使用場景不同,有時可能用不上法拉利(Ferrari)。”她說。言外之意是:如果確實需要法拉利,就不要指望以雪佛蘭(Chevy)的價格拿下。
緊張關系
雖然說Anthropic依靠重視安全贏得了客戶,但卻惹惱了特朗普治下位于華盛頓的政策制定者。我和阿莫迪會面的那周,公司正在緊急處理一件事情:回應白宮(White House)負責人工智能和加密貨幣的戴維·薩克斯(David Sacks)在社交媒體上發的一連串狠批Anthropic的帖子。薩克斯自己也是有名的風險投資大佬和播客博主。
薩克斯曾經多次抨擊Anthropic,稱其“仇視特朗普”,也是人工智能“末日論產業復合體”的幫兇。此番他之所以生氣,是因為Anthropic的聯合創始人及政策負責人杰克·克拉克(Jack Clark)在一場人工智能論壇上,將人工智能模型比作神秘莫測、有時會令人心生恐懼的存在。薩克斯指稱克拉克與Anthropic心懷叵測,企圖“監管綁架”,即刻意夸大人工智能的威脅性,從而煽動公眾支持某些只有Anthropic最容易達標的監管規則。
包括美國副總統詹姆斯·戴維·萬斯(JD Vance)在內的其他白宮高層科技事務人士,也對人工智能安全相關舉措表示懷疑,擔心會阻礙美國與中國的競爭。白宮政策制定者還對Anthropic支持加利福尼亞州的新人工智能法案感到不滿,該法案要求開發強大人工智能模型的實驗室披露為規避潛在災難性風險而采取的措施。特朗普政府則主張暫停州級人工智能監管,為期10年。值得注意的是,在白宮于2025年9月舉辦的美國頂尖人工智能及科技公司領袖晚宴上,達里奧·阿莫迪并未出席。當月晚些時候特朗普對英國國事訪問時,隨行的科技公司首席執行官名單中也沒有他。
阿莫迪確實不支持特朗普。2024年美國總統大選前,他曾經在Facebook帖子中(目前已經刪除)將特朗普比作“封建軍閥”,還呼吁朋友們支持卡瑪拉·哈里斯(Kamala Harris)。他還決定讓Anthropic與兩家曾經與特朗普達成和解的律師事務所斷絕合作。
不過阿莫迪堅稱,公司在“特朗普政府內部有很多朋友”,而且與白宮的立場契合度比薩克斯等人認為的更高。例如,他提到雙方都認為美國必須迅速擴大發電量,為新的數據中心提供動力。阿莫迪指出,他曾經前往賓夕法尼亞州參加一場能源與創新峰會,會上見到了特朗普。在2025年10月特朗普對日本進行國事訪問期間,阿莫迪出席了一場晚宴,再次與總統會面。在一篇被廣泛解讀為回應薩克斯批評的博客文章中,阿莫迪特意表示,Anthropic認同萬斯的言論,即人工智能既有益處也有危害,美國政策應該致力于最大化益處又最小化危害。
這些緊張關系并未影響Anthropic贏得多項重要政府合同。2025年7月,美國國防部(U.S. Department of Defense)與該公司簽訂了一份價值2億美元、為期兩年的合同,委托其開發“前沿人工智能能力”原型,以推進美國的國家安全。不過阿莫迪稱,不會向總統卑躬屈膝。“另一方面,如果有不同意見時,我們也會直言不諱。”他說,“如果我們對政府官員的要求都言聽計從,在商業上可能就會得到一些好處,但這并非公司的行事準則。”
至于加利福尼亞州的人工智能法案,政策主管克拉克指出,Anthropic更傾向于聯邦層面的監管,但“技術不會干等著聯邦政府把法案擬出來”。他稱加利福尼亞州這項法案的制定“經過精心考量,與行業及其他相關方進行了充分協商”。克拉克還告訴我,Anthropic一直在測試Claude,以清除其在回應涉及意識形態框架或者與兩大政黨立場高度契合的政策類問題時,可能存在的任何政治偏見。
在限制中國獲取人工智能技術方面,Anthropic和特朗普政府的看法幾乎一致。阿莫迪賣力游說收緊出口,結果卻與英偉達的黃仁勛短兵相接。黃仁勛曾經說,“(阿莫迪)說的話我都不認同”,還吐槽Anthropic的邏輯是人工智能太危險,所以只能讓Anthropic來做。(阿莫迪則怒斥黃仁勛的說法是“無恥謊言”。)
阿莫迪告訴我,他非常尊重黃仁勛,欽佩他作為移民來到美國,而且白手起家創建了全球最具價值的公司。“我們一直希望與他們合作,想建立伙伴關系。”他在談及英偉達時表示。
基礎設施競賽
人工智能領域已經日益變成基礎設施競賽,OpenAI、Meta、埃隆·馬斯克(Elon Musk)的xAI、微軟、谷歌和亞馬遜等公司紛紛宣布投入數十億美元,建設規模龐大的人工智能數據中心,耗電量堪比美國中等規模城市。IDC的一項數據顯示,2025年超大規模數據中心運營商在人工智能基礎設施上的支出預計將高達4,000億美元,到2029年將攀升至近8,000億美元。
在很大程度上,這場競賽正是由阿莫迪推動的。2020年,他在OpenAI當高級研究員時,便協助提出了所謂的“人工智能縮放定律”,即模型更大、數據更多、算力更足,性能就會按照可預測的幅度跳升。正是因為信奉這條經驗定律,各家廠商拼命把模型和數據中心越做越大。如今,學界對這套定律還能夠撐多久爭論不休,阿莫迪卻堅信縮放仍未到頭。“我們每三四個月發布一個新模型。”他說,“每次都有明顯的進步。”
阿莫迪表示,外界不應該指望Anthropic會宣布與OpenAI或者Meta規模相當的基礎設施協議。2025年11月中旬,Anthropic與云服務公司Fluidstack宣布達成價值500億美元的協議,將在得克薩斯州和紐約州建設定制化數據中心,這是該公司迄今為止規模最大的一筆交易,大概率不會是最后一次。相比之下,OpenAI已經宣布多項規模達到數千億美元的協議。
丹妮拉·阿莫迪稱,Anthropic已經找到優化模型訓練和推理的方法,可以利用更少的人工智能芯片來挖掘更多的性能。“相對而言,Anthropic在實際計算資源方面只是小玩家。”她說,“為何我們能夠訓練出公認最強大的模型?關鍵在于資源使用效率高得多。”Anthropic和OpenAI泄露的內部財務預測也證實了這一點。媒體The Information的一篇報道中引用兩家公司分享給投資者的數據顯示,Anthropic預計從現在到2028年,每投入1美元計算成本產生的收入將是OpenAI預測的2.1倍。
Anthropic告訴投資者,在樂觀情景下,截至2028年,其計算支出預計將達到780億美元,這一金額已經相當龐大,卻僅為OpenAI同期預算2,350億美元的三分之一。
與競爭對手一樣,Anthropic也在向不同合作伙伴尋求計算資源支持。亞馬遜云科技已經啟動構建數據中心網絡的雷尼爾項目(Project Rainier),其中包括在印第安納州鄉村地區投入110億美元建設巨型設施,將容納約50萬個亞馬遜的自研人工智能芯片Trainium 2,供Anthropic用于模型訓練和運行。到2025年年底,Anthropic將可以使用超過100萬個Trainium 2芯片。
與此同時,谷歌已經向Anthropic投資30億美元。2025年10月,Anthropic表示,除亞馬遜的芯片之外,將開始使用100萬個谷歌稱之為TPU的人工智能專門芯片。阿莫迪承認,跟谷歌的關系“與Anthropic和亞馬遜云科技的關系略有不同”,因為谷歌的前沿人工智能模型Gemini與Claude存在直接競爭關系。“‘合作競爭’在業內非常普遍。”阿莫迪補充道,“所以我們能夠運作起來。”
即便Anthropic在支出方面相對克制,該公司也仍然需要不斷地籌集資金。有媒體報道稱,Anthropic在2025年8月剛完成130億美元的融資,可能正在進行18個月內的第三輪風險投資。如果再次融資,該公司的估值可能就在3,000億美元至4,000億美元之間。2025年夏天,Wired公布了阿莫迪在Slack上發給員工的一條信息,當中他解釋了為何不愿意向波斯灣(Persian Gulf)國家尋求融資。“‘不應該讓壞人從我們的成功中獲利’,經營企業要遵守這一準則,其實很困難。”阿莫迪寫道。
堅守企業文化
阿莫迪這條透著糾結的信息,凸顯了Anthropic面臨的最緊迫挑戰之一。即在公司飛速增長的同時,如何堅守“人工智能造福人類”的企業文化。
“在領導層中,我可能對公司的增長速度最持懷疑態度,也最擔心。”丹妮拉·阿莫迪告訴我。但她表示,公司在文化和運營層面并未出現裂痕,這讓她“一直很驚喜”。
她稱,七位聯合創始人都留在Anthropic任職是一件好事情,因為可以在公司的各個部門播下守護文化的火種。她還指出,公司在人工智能安全的使命往往能夠吸引特定類型的人才。“我們就像鮮味。”她說,“有著獨特的味道。喜歡這種特質的人會被Anthropic深深吸引,Anthropic也對這類人青睞有加。”在Meta給資深人工智能研究人員數億美元薪酬待遇的當下,Anthropic的使命感也更容易留住人才。
達里奧通過定期全員會議來強化公司價值觀,他的講話叫DVQ,即“達里奧愿景探索”(Dario Vision Quests)的縮寫。他在會議上不僅解釋戰略和政策決策,還會重申Anthropic的使命。“當公司的規模較小時,我們對人工智能技術的潛力理解比較一致。”他說,“現在有很多新人加入,就必須傳遞這種精神。”
達里奧和丹妮拉都表示,隨著Anthropic的發展,不得不努力適應高管角色的要求。達里奧稱,在電梯里不認識員工,或者最近發現Anthropic竟然有自己完全不知情的五人團隊時,必須提醒自己不要愧疚。“這是增長過程中不可避免的事情。”他承認。當公司的規模較小時,達里奧會與研究主管賈里德·卡普蘭(Jared Kaplan)直接參與Anthropic模型訓練。“現在更多是提出高層思路,對吧?”丹妮拉說,“比如‘我們應該更多關注某個領域。’這是截然不同的領導方式。”
丹妮拉表示,她不得不學會多放手。以前,當有人向她求助時,她都會立刻說:“我來幫助你解決。”現在她會思考:“我希望他們帶回團隊的核心信息是什么?”
這對兄妹還有意將工作與家庭生活分開。丹妮拉稱,多數周日達里奧都會跟她的家人共度時光。他們會一起玩電子游戲,陪孩子玩耍,嚴格禁止談工作。“這段時間專門屬于我們,比起聯合創始人,我們首先是兄妹。”她說。
達里奧·阿莫迪告訴我,他依然堅信,類似于人類的通用人工智能(AGI)以及之后的超級人工智能已經近在眼前。他否認自己是“末日論者”。他當然擔心潛在危險,從讓制造生物武器更容易的模型,到大規模失業問題。但他認為通用人工智能將幫助治愈很多疾病,也希望治愈方法盡快問世。他也堅信人工智能可以極大地推動經濟發展。“如果我們能夠做好,國內生產總值就可以大幅增長。”他說。
另外一件讓他感到樂觀的事情是Anthropic的營收將持續加速增長。他是科學家,深諳大數定律,明白公司不可能長期保持10倍的增速。“我對人工智能很樂觀,可是沒有瘋狂到那一步。”他說。不過他認為Anthropic的營收有可能超過OpenAI,成為全球收入最大的人工智能公司。“我認為,一年后我們的營收超過他們,可能性非常大。”他說,隨后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我覺得,相比擁有最大的數據中心,我更希望營收最高,因為在利潤表上一個是黑色,一個是紅色。這也是我在商業領域學到的最重要一點:賺錢總比虧錢好。”
譯者:Feb