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世致用”是湖湘文化的精華。“經世”的內涵是“經國濟世”,強調有遠大抱負,志存高遠,胸懷天下,側重“形而上”;“致用”的內涵是“學用結合”,強調腳踏實地,注重實效,側重“形而下”。
早在南宋時期,湖湘學派就形成了知行并重的精神取向。胡安國以《春秋》為“經世大典”,提出治學的目的是“康濟時艱”;其子胡宏主張“以仁致用”,曾言:“圣人之道,得其體,必得其用。有體而無用,與異端何辨?”他進一步認為,圣人之道就是要“明體致用”,而這里的“用”,實為治國安邦得民的大“用”;張栻強調“知行并發”,在《岳麓書院記》中明確提出岳麓書院教育的目的是培養傳道濟民之才。他還主張義利相關、相輔相成,指出“道德性命初不外乎日用之實”,突出關心國計民生的經濟之學。這些都深刻地影響了此后湖湘文化的發展方向,經世致用成為湖湘士人的精神底色。
到明末清初,曾經就讀于岳麓書院的大儒王夫之把這種思潮推到了一個新的高度。王夫之既不滿于朱學末流沉溺于訓詁,更批評王陽明弟子“廢實學,崇空疏,蔑規矩,恣狂蕩”,堅持“明人道以為實學,欲盡廢古今虛妙之說而返之實”。他非常注重行,一再強調“君子之學,未嘗離行以為知也”,其對王陽明的知行關系的批評,也基于這一看法。按照王夫之的理解,知行關系具體表現為“相資為用”:“知行相資以為用,唯其各有致功而亦各有其效,故相資以互用,則于其相互,益知其必分矣。同者不相為用,資于異者乃和同而起功,此定理也。”意思是,知與行相互依存又相互作用。一方面,知對于行給予各種引導;另一方面,行又是知的具體落實,二者呈現動態作用的關系。
然而在這種知行的互動中,行具有優先性:“行可兼知,而知不可兼行。”也就是說,行可以包含知,知則無法包含行。這一理解與王陽明相對,王陽明認為知能夠兼容行的過程。對王夫之來說,“知之盡,則實踐之而已。實踐之,乃心所素知,行焉皆順”。也就是說,知道了事物的道理之后,唯一要做的事情就是去實踐。這種實踐,是遵循內心本來的已經知曉的道理,從而在行動上做到順暢無礙。它體現了王夫之的知行觀:真知必然導向實踐,而實踐則是對知識的最終檢驗。
經世致用的第三個高潮發生在近代。首倡者陶澍不僅是一位推行政治經濟改革的名臣,也是一位力主經世致用的大學者。陶澍改漕運為海運,實行票鹽制度,是當時經濟方面的重大改革措施。同時,他提倡“研經究史為致用之具”,主張“有實學,斯有實行,斯有實用”。
由于陶澍位高權重,他成為“湘系經世派”當之無愧的領袖,堪稱近代湖南人才興起的源頭。史家孟森曾說:“嘉、道以還,留心時事之士大夫,以湖南為最盛,政治學說亦倡導于湖南,所謂首倡《經世文編》之賀長齡,亦善化人。而(陶)澍以學問為實行,尤為當時湖南政治家之巨擘。”(《清史講義》下冊)近代湖南經世派的主要人物,均與陶澍有著密切的關系,或為陶澍的親友,或為陶澍的幕僚,或為陶澍的下屬,例如賀長齡、賀熙齡兄弟、魏源、李星沅、黃冕、湯鵬、左宗棠、胡林翼等都團結在他的周圍,并多在他所管轄的兩江地區活動。
光緒初年,朝廷官僚中有一個喜歡品評人事、議論朝政,以協辦大學士李鴻藻為首的小集團,他們多出身翰林,為言官,崇尚氣節,憎惡貪污,被稱為“清流黨”。“清流黨”諧音為“青牛黨”,“李鴻藻為青牛頭,張佩綸、張之洞為青牛角,陳寶琛為青牛鞭,王懿榮為青牛肚,其余牛皮、牛毛甚多”。其中,張佩綸、張之洞因為好強爭勝、恃才傲物,被稱為青牛的兩只角。光緒五年(1879年),二張品評人物時指出:“道光以來人才,當以陶文毅(澍)為第一。其源約分三派:講求吏事,考訂掌故,得之在上者則賀耦庚(長齡),在下則魏默深(源)諸子,而曾文正(國藩)總其成;綜核名實,堅卓不回,得之者林文忠(則徐)、蔣礪堂(攸铦)相國,而琦善竊其緒以自矜;以天下為己任,包羅萬象,則胡(林翼)、曾(國藩)、左(宗棠)直湊單微。而陶(澍)實黃河之昆侖、大江之岷也。”(張佩綸:《澗于日記》己卯下,刻本)
由此可見,當世士人中的佼佼者,都是以陶澍為“源”的各類人才中的一員。比如,賀長齡和魏源不僅參與了陶澍的改革實踐,而且編纂《皇朝經世文編》,其目的就是要通過此書改變乾嘉以來學者群趨考據一途的學風,讓經學和史學為解決日趨激化的政治社會問題服務。曾國藩在桐城派提出的“義理、考據、辭章”的基礎上,加上“經濟”二字,其中“經濟”是指“前代典禮、政書及當世掌故”,通過制度突顯義理,“茍通義理之學,而經濟該乎其中矣”,為的是達到致用的目的。
第三個高潮當中,最重要的人是魏源。費正清、劉廣京在《劍橋中國晚清史(1800-1911年)》上卷當中說:“可以在魏源身上看到他是集19世紀初一切主要思潮于一身的人。他這個人不僅是一位經世致用論作者和今文學的擁護者,而且也是他當時社會所面臨的變化的一面鏡子……他給‘經世致用’下了一個含義廣泛的定義。”
魏源五十一歲才進士及第,長期充當地方督撫的幕僚,道光七年(1827年)入陶澍幕,經世才干得到發揮,成為海運、河工、鹽政、幣制改革、邊疆防務和地方吏治方面的專家。他繼承和發揚湘學重躬行的學風,反對離行之知。其工作的重要性不僅能夠從他興趣的廣泛上看出來,也可以從他活動的范圍中看出來。
魏源清醒地認識到,晚清的問題起源于中國歷史上沒有先例的形勢,特別是外國的商業與軍事勢力出現在沿海,從而產生了貨幣與軍事危機;其經世致用思想的突出表現,就在于提出“師夷之長技以制夷”,響亮地喊出了中國人應該向西方學習先進科學技術的口號。而湘學后來者曾國藩與左宗棠等倡導的洋務運動,則是將魏源的這一口號具體化為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