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多月前,梅花創投創始合伙人吳世春的一段脫口秀視頻走紅。他稱現在投資人“從躺平變成了側臥,很多人都在打摜蛋”,而且席間不能討論退出和募資,“做氣氛的破壞者”。
幾周前,一篇自媒體文章將“垃圾時間”變為熱詞。不少人對號入座,感嘆當下奮斗不易且無意義。
而山行資本的創始合伙人徐詩,是為數不多的積極出手的投資人之一。她理解“躺平”的底層邏輯,并坦陳資本寒冬還將持續,但她本人表示堅決“不下牌桌”。她的看上去頗為“另類”的積極態度從何而來?在本期的《零度對話》中,她回答了這個問題,并分享了她看好的“超級領域、超級創始人和超級時機”。
徐詩相信,縱深的歷史視角、廣闊的時間觀、多元思維模型以及跨地域跨文化的高質量對話甚至辯論,都有利于企業和個人在低迷時期做出“非共識”的正向選擇。甚至,低迷時期,也可成為超級時機。
正如我們從最新發布的《財富》中國500強榜單中看到的,雖然今年大陸民營企業從前十位中消失了,但是新能源領域的兩家頭部公司,排名均較上年大幅提升;中國的航空業正在走出疫情的至暗時刻,兩家航空公司排名甚至有超過百位的提升;中國幾家互聯網代表企業重新進入了增長軌道。
不盲目樂觀,也無需跟風悲觀。徐詩說,要“對創新的未來依然抱有信念”。如烏云背后的月亮,靜待風的到來。
以下為經過編輯的對話實錄。
財富中文網:現在投資人似乎都紛紛“躺平”了,你的觀察是什么?
徐詩:一個脫口秀節目引發了大家的共鳴,自嘲投資行業有點“躺平”,以前大家聚在一起是聊項目,現在是打摜蛋,也算換個方式積極地為行業發聲。
我不打摜蛋,但能理解行業低迷的背后邏輯。
每個人都是時代里的一個存在,大家都得順應時代,很多人看上去確實在順勢“躺平”。躺平可以理解為不無效做功,這也是個主動選擇。如果已掙到足夠的回報,退出困境短期很難改變,考慮到現在投入產出比確實較低,即使特別努力地奔跑都不一定能留在原地,是可以選擇“躺平”。
但是山行資本定位是Founders Fund(創業者基金),作為對科技創新有信仰的機構,我們相信在最艱難最黑暗的時刻,隧道盡頭也有光。這幾年資本環境變化非常劇烈,整個行業也在無情地洗牌,是挺波濤洶涌的,但往前看又是波瀾壯闊的,有很多結構性的產業變化正在發生。所以我們還是比較正向的、還在積極出手的投資人。
財富中文網:積極態度來自何處?
徐詩:積極態度除了來自內部合伙人的共識,還有外部給我的啟發。
我們都經歷過比較殘酷的商戰,同時我也常從經歷生死、穿越周期的創業者和投資人那里持續學習。這三年重讀橡樹資本創始人霍華德·馬克思的書,我對周期的敬畏心和節奏感跟五年前完全不同。最近對黃仁勛六月在加州理工畢業典禮上的演講也挺有感觸。黃仁勛職業生涯中一個教誨來自他在旅行時遇到的京都銀閣寺園丁。他發現京都一座花園里面有一名園丁在烈日下工作,那名園丁用竹鑷子小心翼翼地剔除死苔蘚,把它們放進竹籃里,并告訴黃仁勛“我有的是時間”。黃仁勛的感受是,當你致力于自己的畢生事業時,你就會有足夠的時間去觀察、思考和進化。
今天是一個快速迭代和淘汰的狀態,想穿越周期,更重要的是看到未來。如果你對未來依然抱有信念,你相信予以時日,中國這代創業者中能出現世界級企業家,為什么要放棄?現在技術基礎設施比以前更好了,更關鍵的是優質企業家的“供給”大大增加了,這比10年前、20年前進步太多了。我們在2017年投資理想汽車的時候,也是他們最困難的時候。如果在10多年前,VC很難想象去投資汽車公司的,20年前,我們不敢想象去投一家民營商業火箭公司,但今天我們有勇氣、有能力且相信能實現技術突破和商業的閉環。這是我們投資比較積極的原因。
另外,可能在2023年初,大家對于增長的預期過于樂觀。當下已經調整過來的創業者、投資人們,心態都很好。追求利潤,而不追求規模,追求創新,而不追求通過模仿把所有東西做全。我覺得大家的底層邏輯和心態是在改變的,對未來抱有更現實的預期其實是好事。大家變得更理性、更務實,也是2024年的我們對未來更有信心的原因。大家都不容易,但好公司是可以抓住機會,去擴大市場版圖的。
財富中文網:在這一輪資本寒冬中,你還能夠識別出哪些“超級領域、超級創始人和超級時機”?
徐詩:現在雖然是所謂的資本寒冬,但也是一個好的時機,讓我們更有時間去認真觀察研究項目了,而不會像以前那樣,很多賽道都很浮躁,恨不能聊個30分鐘或者幾小時就做決策,今天我們有足夠的時間和耐心去做高質量決策,當然確實要也準備好面對退出的困難,退出非常難。
領域方面,我們有兩個主要抓手。一個是AI,這是技術范式變革對世界的重塑,今年我們積極出手了幾家AI的早期創業公司。另一個是零碳,這不僅僅是能源變革,也是一種新的生活、生產方式,很多產業都會被重塑。此外,在出行賽道、航天賽道、改變生活方式的一些新消費賽道,我們都在積極做投資。
我們認為AI和電一樣,都是基礎設施,很多產業會被它重塑,但是要分辨哪些是“巨頭機會”,如果是已經有數據資產和用戶壁壘的公司,那可能是M7、騰訊或字節的機會,而不是我們VC和初創公司的機會。當然,接下來幾年,AI的泡沫肯定還得階段性破滅一下。歷史上看也是這樣,新興行業都要經歷由火熱回到冷靜的周期,然后再獲得長足的發展,所以我們要選擇好的時刻去“扣動扳機”。
航天賽道中,我們看到運力需求、安全需求、做星鏈組網通訊需求都在快速增長,所以我們幾年來一直在研究和布局,去年也剛剛加倉了一家這樣的公司。接下來中國總的發射需求是1萬多顆星,對比馬斯克未來將申請發射4萬顆星,中國的發射窗口壓力還是很大的,進程也會非常積極,因為需求剛性。星鏈現在月費漲價了,因為供不應求。
但坦白講,國內外在航天領域的差距是明顯的,當下可回收技術還需要時間突破,短期很難像星艦那樣做超級大運力。
財富中文網:找到“超級創始人”了沒有?
徐詩:過去每一年我們都能找到非常不錯的創始人。
現在這個時代,有決心勇敢投身到創業中的人已經變得更少了,可能少了10倍。這其中,還要找到擁有差異化戰略思考、用創新的辦法去解決問題的創始人。所以我們的篩選標準是,這位創始人既能擁抱技術創新、擁抱大趨勢,也能識別和解決問題,最重要的是此人有足夠的韌勁和心力去做一家企業,因為企業募資和跟大廠競爭人才,都會更難。
接下來幾年,一級市場大環境的現狀很難改變,但對于很多好的項目來說,因為估值變便宜了,對價格的預期變低變合理了,所以對增長也更健康理性了,不是什么壞事。這就是硬幣的兩面。
財富中文網:一定程度上看,現在也是一個“超級時機”?
徐詩:我覺得現在的時機是挺不錯的。比如,去年3月我們就收斂對大模型的一些判斷,今年端側大模型起來之后,終端更深入到用戶場景,接下來幾年的變化會加速。大模型訓練消耗算力資源,目前還沒有實現商業閉環,需要結合推理來一起實現商業閉環。今年兩場挺重要發布會,一場微軟,一場蘋果的WWDC,都在推AI與端側大模型的結合。在兩三年后,AI開發者生態如果能真正發展起來的話,那就是一個新世界,一個新時代。
財富中文網:現在有不少企業、個人都進入了“低迷時期”,而且未來確實還會面臨更多的不確定性。如何扛過低迷時期,甚至將其變為自己的“超級時機”?
徐詩:我生活在過去非常幸運的40年里。如果從歷史觀的角度看,這40年的時光是人類發展的奇跡,我們不能把奇跡當成常態,而是要以更客觀的心態,正向地看未來。
我父母都是知青,下放農村后來考上了大學,我的爺爺奶奶們參加過抗日戰爭,經歷過解放前最難的歲月。他們扛得過艱難,憑什么我們這代人不能扛過?
現在很多中國出海的企業都面臨關稅等諸多壁壘,看上去舉步維艱。但在90年代的全球化浪潮中,當時日韓企業的半導體產品百分之百都要加關稅,汽車、電子產品、電視機等等也都要加關稅,而這里面高質量企業都存活下來了。因為只要足夠強,就可以把毛利、創新壁壘拉高,并且實現全球化。
我喜歡和不同國家的人討論交流。5月在劍橋時,我們與幾位70-80歲的英國高層政客、學者交流,包括金庸的老師麥大維(David McMullen),他中文說得非常好。這些人經歷過很多世事變遷,他們的觀點讓我很有啟發。石油危機的時候,美國的利率高達20%,企業都很痛苦。那個時期,“漂亮50”股票十年不漲。這樣的情況下,不少企業都能存活下來,憑什么我們不能?
我們身邊有德國投資機構的伙伴,他們的合伙人給我分享了他們的成長歷史。他們企業創立于100多年前,在當時抓住了范式轉移的機會——福特在生產T型車時,首次采用了“流水線作業”的生產模式,大大提高了生產效率和標準化,徹底改變了現代工業生產方式。這家德國企業也深受影響,從做鑰匙,轉為做零部件的頭部企業,在一戰抓住了巨大的創業機會,實現了規?;a。二戰時,他們再次抓住機會,做戰略金屬制件,然后再將產業拓展到更多領域?,F在包括亞馬遜、谷歌等科技巨頭,也都是在泡沫時期生存壯大的。
所以在電氣化、工業化時期,在今天,都有對應時代背景的創新主題,只要你善于發現,有足夠的生存能力。
財富中文網:從投資人的角度,To B和To C的項目,你未來會更看好哪類?
徐詩:我更看好To C, 因為To C更容易實現規模化。我覺得To C產品在中國的核心優勢是,可以通過數字化手段很快挖掘出什么能夠真正匹配用戶需求,然后對“多、快、好、省”進行不同組合來迎合消費者心智。另外中國的運營效率、增長速度、人才跨界組合的能力都是世界級的。
To B業務的發展較為長期,我們對To B是慎重正向的。我們并非一味追求“唯快不破”,而是要看什么樣的先決條件能支撐起一個有不錯收入且有利潤的公司。To B企業,沒有5到10年很難有不錯的收入回報。因為在今天的商業環境里,大家都在降本增效,To B的付費決策不容易做出來。就像伯克希爾-哈撒韋他們說的那樣,投任何一家公司都要做好5年資本市場不開門的準備。尤其是投To B的項目,一家公司有沒有正向創造現金流的能力很重要。
我們也持續在看和投To B的項目,今天的外部宏觀經濟環境下,To C的限制條件和阻礙會更少一點,所以我們投To C的比重確實是高于To B。
我們也布局了SaaS領域的項目,但更偏好To C和To B結合的產品,比如像Zoom這類既可以用企業級賬戶購買,也可以為普通用戶所用的產品。我們今年最近投的AIGC公司產品也是To C和To B用戶都能用的。這類項目的好處是,它不受限于To B的組織內部復雜的商業決策,否則成長周期相較更長。
財富中文網:很多人到了中年,會基于對自身更清晰的認識,選擇回到校園深造。這是否也是你讀博的原因?
徐詩:到我這個年紀,追求的自己存在的意義,與智者持續交流的機會,以及能做出什么有價值的貢獻。尤其在當下,選擇是更加大于努力的,所以信息和認知上的高質量“輸入”、腦力的激蕩,會有助于你去做出更理性的選擇,學習不同人的成長哲學或生存哲學。當然,最重要的其實還是你是誰,內心愿意做什么樣的價值選擇。
而這種“輸入”,不是說我聽了什么,我就信了,而是我要聽各種反對的、批評的、不一樣的聲音。越是這樣的時代,我越渴求聽到不一樣的想法。比如在海外,你也可以多聽聽大家怎么批評你們,對你們有哪些誤解,你可以給他們真誠地分享,其實中國企業家是一群什么樣的創造者。基于充分溝通的辯論,很有意義。(財富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