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國家發展改革委與市場監管總局聯合公布《中華人民共和國價格法修正草案（征求意見稿）》，這部已施行27年的法律迎來首次重大修訂。草案直面當下經濟新挑戰：當前價格工作面臨的形勢發生明顯變化，絕大多數商品和服務價格已由市場形成，新經濟新業態新模式不斷涌現，一些行業低價無序競爭問題凸顯，對價格調控監管提出新要求。

草案增設了多條與“反內卷”相關的款項內容，力度之大前所未有。實際上，此輪政策調整信號明確而連貫。早在一周前的7月18日，工信部已部署啟動新一輪鋼鐵、有色金屬、石化等十大重點行業穩增長方案，推動結構調整與去產能。更值得關注的是，本月初中央財經委員會第六次會議已將“治理企業低價無序競爭”和“推動落后產能有序退出”明確為重點任務。復旦大學中國研究院劉典副研究員指出，這一決策不僅為當前經濟領域的“內卷式”競爭劃定了明確的治理方向，更標志著“反內卷”已從企業自發行為升級為國家戰略行動。

所謂“內卷”，其本質是產能過剩引發價格持續下行壓力的直觀體現。作為重要經濟指標，中國生產者物價指數（PPI）已連續三年處于下行通道。當行業供給遠超需求時，企業為爭奪有限市場，往往被迫卷入壓低價格、削減成本乃至犧牲產品質量的“非理性競爭”。這種惡性循環不僅侵蝕企業合理利潤，更導致“劣幣驅逐良幣”的行業生態惡化，其代價最終傳導至就業市場——裁員、降薪及產業鏈連鎖反應，直接沖擊普通勞動者生計。

“光伏組件行業用半年創造了歷史新增裝機紀錄200GW，同時行業全線巨虧；技術不斷進步刷新效率紀錄，價格卻一瀉千里兩年內暴跌70%；產能擴張的武器還沒殺敵已自損大幾億；一邊提升ESG一邊擠壓供應鏈生態。我們在最具產業壟斷優勢的行業里掙扎在拼死邊緣，寄希望于平價時代不靠政策的發展，如今也要依靠政府出手反內卷?？纯锤舯卩従雨柟怆娫磁c德業股份，拿著四成毛利百億利潤的成績單，看看樓上寧王，技術品質領先穩穩享受10%市場溢價，不低價損壞市場秩序。如果技術進步沒有帶來行業繁榮與穩定收益，是不是真的‘進步’？”TUV南德大中華區智慧能源副總裁許海亮在接受《財富》采訪時直言。

劉典則觀察到，從光伏玻璃行業的集體減產30%，到水泥協會發布反內卷工作意見，再到鋼鐵企業執行減排限產，一場由政府引導、行業協同、市場調節共同驅動的“去產能2.0”行動正在多個過剩行業中全面鋪開。

值得深思的是，部分行業過度內卷與地方政府的“招商競賽”密切相關。以光伏行業為例，各地為追求GDP增長和政績表現，爭相上馬項目，最終導致產能嚴重過剩。中央財經委會議提出的“統一政府行為尺度”，正是要規范地方政府經濟行為，避免政策差異導致的市場分割與不公平競爭。這意味著政策重心已轉向——政府不再簡單通過補貼、稅收優惠“托底”落后企業，而是致力于健全規則，讓市場機制發揮作用，促使無法適應競爭的企業自然出清。

資本市場的敏銳嗅覺早已捕捉到這一轉向。7月初高層釋放“反內卷”信號后，多晶硅、焦煤、碳酸鋰等上游資源類期貨品種價格連續大幅上漲，A股和港股相關板塊也有明顯的反彈——市場多頭的預期是，雖然當前經濟呈現“強預期”與“弱現實”交錯的復雜局面，但上游價格的回暖若能有效傳導至中下游，帶動產業鏈整體價格企穩回升，則有望推動“弱現實”逐步向“強現實”轉變。

歷史總是映照現實。2015年，“十二五”收官之年，產能過剩問題曾被深刻認知并成為“十三五”規劃的經濟核心攻堅目標。2025年作為“十四五”規劃終點，國家層面對“反內卷”的重視又提升至新高度。中信證券研報表示，“反內卷”政策強度不斷升級，有望成為持續投資主線。

部分市場人士認為，2025年中國股市有望迎來一輪“反內卷”牛市，尤其是產業整合與重組明顯利好股東價值。但市場分歧也仍然存在，猶豫不決者除了對A股上漲可持續性的固有疑慮，另一核心擔憂在于：就像上半年部分利好政策存在“透支效應”，例如大規?！耙耘f換新”消費補貼可能提前釋放居民對電子產品、汽車等的購買力，上半年的“搶出口”熱潮也可能在歐美補庫存周期結束后快速退潮，增長動能脈沖式回落是不是也會很快在“反內卷”板塊出現？

毫無疑問，“反內卷”帶來的去產能本身伴隨著深刻的利益調整，必然存在各方博弈。短期內，這一過程可能抑制產出與就業，但從長遠看，過剩產能本質上是價格信號扭曲與激勵機制錯配的結果，會對產出和就業造成更大的傷害。許海亮認為，要改變產能過剩，就不能讓價格成為大殺器，而要讓那些真正能維護行業生態、保護員工和股東利益的公司獲得尊重。以光伏為例，他建議標桿性公司在招標采購中對最低價投標的10%數量企業廢標，并提升對投標企業運營質量、社會責任、生態貢獻的評價，或許可以改善同行之間的惡意競價情況。

國家吹響“反內卷”號角之際，一場靜水深流的供給側改革已經展開。在短期陣痛與長期優化的辯證關系中，中國經濟能否在結構性改革中迎來新生，市場正在等待答案。（財富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