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秋天的上海,劉益帆在接受《財富》團隊的第一次專訪時,把大部分時間都用來解釋“聲全息”這項看似晦澀的技術。在那次對話里,他像一位典型的工程師,拿出筆在紙上寫寫畫畫,耐心描繪如何通過有限的麥克風采集點,推斷出整個空間的聲場分布。他強調最多的一句話是:“要尊重行業的本質?!?/p>

彼時,安聲科技憑借智能聲學技術在核心領域的應用突破和創新入選了2024年《財富》中國最具社會影響力的創業公司榜單,劉益帆本人也在去年8月入選了2024年《財富》“中國40歲以下最具潛力的商界精英榜”。時隔不到一年,當我們再次相見時,劉益帆已經入選2025年《財富》中國40位40歲以下的商界精英榜單,所聊話題的重心也已然轉變。

壹?
劉益帆依然保持著“技術人”的本色,此次對話他沒有急于講解算法參數,而是更愿意把對話拉向戰略層面。劉益帆說:“云端的模型各有特點,但最終決定體驗和成本的,很大程度還是在于端側?!边@句話像是一根線,把兩次采訪連接起來。既延續了“尊重本質”的判斷,也一語道破了安聲科技的差異化路徑。在這個天下英雄如過江之鯽,大模型熱潮的背景下,大量AI公司都在追逐算力和語料,但真正能夠“魚躍龍門”的企業恐怕鳳毛麟角。安聲科技選擇在聲學這個冷門而復雜的環節扎根。用劉益帆的話講,聲學并不是顯而易見的賽道。在消費電子領域,視覺與芯片往往更容易成為關注焦點;在AI語音交互中,算法與模型往往被視為核心。相比之下,聲學的復雜性和模擬屬性,使它長期處于行業邊緣。劉益帆的判斷是,正因為邊緣,所以更有機會?!奥曇羰且环N最復雜的信號,它既是物理波動,也是語義信息,還關乎心理體驗。任何單一算法都不可能覆蓋所有場景,只有跨學科的整合,才可以讓它真正落地?!?/p>

以過去二十年為時間線來觀察,本土大多數聲學廠商將精力主要放在了器件層面的競爭,依賴材料學、腔體設計和調音經驗來改善效果,基本上還停留在“器件—制造”的邏輯里。這些企業靠貼近代工體系、追求規模效率來生存。這種模式在改革開放后支撐起了一個以勞動密集為代表性特點的產業,但在當下智能化浪潮的沖擊下,競爭力和產業活力逐漸下滑。
AIGC元年之后,一些算法公司試圖用云端能力一勞永逸地解決問題,但是也往往容易忽視端側場景的復雜性。品牌廠商則更關注用戶體驗,卻缺乏底層的跨學科積累。安聲科技的位置,就在這二者之間:既不局限于元器件制造,也不依賴純算法,而是把算法、硬件、材料和基礎聲學原理放在同一個可應用框架里考慮。在離用戶最近的地方,讓聲音和應用真正結合。
這種選擇背后有清晰的邏輯。劉益帆認為,過去三年,資本市場和產業界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大模型上,無論是硅谷的巨頭還是中國的新秀,競逐的焦點都是云端算法、算力和語料。然而,在云端敘事之外,場景化產品落地問題越來越成為客戶與投資人真正關心的痛點。算法能夠在實驗室跑通,但當它需要進入汽車座艙、工業工廠或消費設備時,端側的信號處理與系統集成往往決定了體驗能否達標,也決定了產品的生死。
安聲科技正是瞄準了這個“最后一公里”。它既不滿足于傳統聲學廠商的單純元器件依賴,也不卷入大模型的軍備競賽,而是專注于“系統化的端側聲學解決方案”。降噪只是最初的入口,劉益帆解釋道,真正的目標是通過算法、硬件、聲學設計與工藝的協同,把聲音從“感知”擴展到“控制”。
貳
相比于消費市場里“刺刀見紅”的角逐,安聲科技從一開始就沒有想過要“親自下場”。選擇與整個產業鏈共生共謀是劉益帆生死熟慮的結果,從一開始他就把自己定位為“方案提供商”。當然,與消費市場相比,企業客戶的需求更復雜、更苛刻,也更注重系統交付的確定性。但在兌現交付后,雙方信任的累積也會帶來足夠的用戶黏性,在業內的影響力也會逐步擴圈。
安聲科技的模式,既不是單純的技術供應商,也不是消費品牌的競爭者,而是把自己定義為“系統賦能者”。這種角色,雖然低調,卻可能在未來的行業格局中,形成不可替代的價值。
消費電子領域最早驗證了安聲科技的商業邏輯。早期與小米生態鏈、魅族、科大訊飛等品牌的合作,讓公司在開放式耳機、AI語音交互、空間音頻等應用上積累了大量跨場景經驗。消費端的迭代速度快、容錯率低,這也促使安聲科技形成了“模塊化復用”的研發思路。一個耳機項目上開發成熟的算法,可以快速遷移到車載或工業場景;一個在消費產品上驗證的低功耗芯片,也能夠用于更嚴苛的工業傳感器。劉益帆總結說,安聲科技不和客戶爭用戶的認知,而是幫助客戶完成從設計到落地的最后一公里。

汽車產業是最可以體現這一邏輯的領域。隨著電動化與智能化的加速,車企之間的競爭已經不再局限于動力系統,而是更多地落在用戶體驗上。用劉益帆的話來說,大家已經“卷到頂了”,必須要在更細節的地方上博弈。車載語音交互、主動降噪、空間聲場分區,這些原本被視作“錦上添花”的功能,如今正在被規劃進新一代智能座艙的設計中。一個新的車型,如果能夠在導航播報、車內娛樂和隱私保護之間形成明顯的區隔,就可以迅速建立起與競品的差異。在這個過程中,車企并不缺乏宏觀的產品規劃,也不缺乏對用戶場景的理解,但真正要把設想落實到車廂的每一個角落,難度遠超想象。
同樣的五個揚聲器,安裝位置不同、材料不同、車體結構不同,聲學特性就會完全改變,算法需要隨之調整。對很多主機廠而言,這樣的工程量與調試難度,既不具備經驗,也難以在有限開發周期內完成。安聲科技的價值,正是在這些高復雜度的系統性問題上給出整體解決方案——它不僅提供算法,還能夠在器件選型、結構設計、信號處理與工藝落地上形成完整閉環。對主機客戶來說,這意味著可以把聲學模塊當作“交鑰匙工程”來對待,而不用擔心在SOP前夜還在為算法與硬件的兼容性焦頭爛額。

類似的邏輯同樣出現在工業生產領域。不同于消費端追求娛樂性和舒適度,工業客戶更關注安全性和效率。一個典型的案例是電網與工廠的設備監測。過去,這類監測依賴人工巡檢和經驗積累,熟練的工人能夠通過聲音判斷出設備是否存在隱患。但在大型廠區或關鍵設備上,這種方式既不可規?;?,也難以保證穩定性。劉益帆解釋道,其難點在于機器聲音與人聲的邏輯完全不同。
就終端設備而言不管是針對人聲還是機器設備的聲音信號都需要做前端信號降噪提純,但很多常規針對人聲的處理方法剔除的“噪聲”可能在機器設備場景確包含了重要的故障信息。所以每個場景目標不同端側的軟硬件新系統和算法都需做完全針對性的開發,不能簡繁相互套用。只有理解了這種差異,才可以真正讓AI在工業場景中落地。安聲科技提供的方案是在設備上部署端側麥克風和信號處理單元,通過算法把原本混雜在一起的噪聲拆解,提取出與故障相關的特征,再交由AI模型進行識別和預警。
值得注意的是,劉益帆對企業的定位并不是偶然,而是近些年中國制造業快速發展下的必然產物。他認為中國在供應鏈和工程體系上的優勢,讓安聲科技能夠搭上“順風車”。與國外一些聲學企業相比,中國公司在部署速度和供應鏈成本上具備天然優勢,而安聲科技則在此基礎上疊加了跨學科的系統能力。在國際競爭中,這種能力顯得尤為突出。美國和歐洲的AI企業在算法和模型層面不乏優勢,但一旦進入端側場景,往往受制于法律合規、硬件設計與商業落地,且硬件的研發制造也離不開中國支撐。正是這種差異,使得安聲科技不僅能夠在國內市場立足,還可以跟隨中國產業鏈走向全球。目前,安聲科技不僅服務本土市場企業,更是與中國的出海企業與海外企業都展開了深度合作,這些企業在全球市場需要聲學方案來提升競爭力,而安聲科技正好提供了穩定的支持。這一點,對投資人而言,也意味著跨周期的增長潛力。
安聲科技滿足ToB需求的方式,本質上是一種“確定性”的競爭力。在這個過程中,一次次成功的交付,從車企到工業廠商,從消費電子到海外企業,安聲科技通過解決客戶的具體問題,逐漸在行業中確立了自己的位置。
叁
如果說企業客戶需要的是系統性的確定性,那么消費者要的往往就是直觀的體驗。聲音的微妙變化,也許在技術人員看來只是頻率曲線的一點偏移,卻能夠在用戶耳中轉化為“更清晰”“更沉浸”甚至“更安心”的差別。但這里是一個簡單的因果問題,只有大眾消費者的需求得到滿足,企業才可以認同方案供應商的成果。
回顧過去四十年,消費電子的聲音體驗經歷過幾個重要階段。最初是能夠聽到,用外接設備和解碼器從個人PC和便攜設備上獲得視聽服務。之后則是音質的提升,從隨身聽到高保真耳機,用戶為“更好聽”的聲音買單。隨后是功能的迭代,主動降噪成為便攜設備的標配,讓聲音變得“更安靜”。再到最近幾年,體驗的核心逐漸轉向“場景化”——在嘈雜的地鐵里,耳機要屏蔽外界噪聲;在辦公室的會議中,麥克風要準確識別說話者;在車載艙內,不同乘客要聽到不同的聲音內容。這些需求不斷分化,推動著聲音技術從單點功能走向整體體驗。

安聲科技在消費者需求上的定位,并不是直接面對終端用戶,而是通過為品牌廠商提供方案,間接塑造最終體驗。但這種模式反而要求它比任何單一品牌更敏銳地捕捉趨勢。消費者的需求往往是模糊的,他們不會用“信號處理”、“聲學建模”這樣的詞匯來描述,只會說“聲音要清楚”、“不想被打擾”、“希望隱私可以被保護”。劉益帆和安聲科技便是需要把這些感性的訴求,翻譯成能夠實現的技術方案,再通過企業客戶的產品傳遞到大眾消費者手中。
消費者需求的另一層變化,是個性化的興起。耳機發燒友的“小尾巴”解碼器,曾經是小眾圈層的寵兒,他們追求的是對細節的極致還原。而在更廣泛的市場里,個性化則體現在“因人而異”的適配上。不同人的耳廓結構、聽力敏感度甚至審美偏好都不同,過去的標準化產品難以滿足這種多樣性。劉益帆描述了安聲科技正在努力的方向,通過算法讓耳機和設備可以根據用戶的使用習慣自動調節參數,甚至在一定程度上“學習”用戶的聽音偏好。這種能力并不直接出現在產品宣傳里,卻能夠在長期使用中積累口碑,讓消費者覺得“這款設備懂我”。
從更長遠的角度看,消費者對聲音的需求正在朝著去中心化的方向演進。過去,聲音體驗往往是統一的,廠商定義產品,用戶被動接受。而現在,用戶希望在不同場景下擁有不同的聲音邏輯。在劉益帆的描述中,安聲科技并沒有把消費者需求理解為單一目的性。安聲科技強調人因工程和心理聲學,把舒適度和安全性納入算法設計的源頭。比如,在車載座艙的降噪方案里,算法不能一味追求安靜,因為過度降噪可能讓駕駛者錯過關鍵的環境提示,帶來安全隱患。安聲科技的做法是,在算法目標函數中加入人因工程參數,讓系統自動權衡安靜與安全之間的平衡。這種方法論的差異,使它在滿足消費者體驗的同時,也能夠兼顧長期的可持續性。

從語音助手到空間音頻,從沉浸式娛樂到智能家居,從車載體驗到工業環境,智能化聲音的應用邊界在被持續拓展。劉益帆判斷,未來十年,聲音會越來越多地承擔起連接人與機器的角色?!捌聊悔呁螅曇羰亲詈笠粋€可以被重塑的接口?!眲⒁娣@樣總結。在智能聲學的未來版圖中,消費者的需求仍將持續分化。有人會追求極致的音質,有人會追求個性化的適配,有人會追求安全和隱私的保障。安聲科技不需要在市場上樹立一個直接的品牌形象,它在不同的產品背后,提供那些支撐多樣化體驗的底層能力。這種模式雖然低調,卻讓它能夠在快速變化的消費市場里,保持穩定的存在感和不可替代的價值。
肆
當然,資本市場的邏輯往往與技術圈和消費圈截然不同。對于投資人來說,技術的先進性只是故事的開端,真正決定估值的,是它能否轉化為長期的現金流和穩定的增長曲線。在AI的大背景下,這種邏輯尤其明顯。
過去幾年,資本的注意力主要集中在大模型的潛力上——無論是最初引爆時代的GPT,還是國內的各類替代方案,投資人似乎更愿意押注在“想象空間”上。然而,隨著技術的發展和市場逐漸冷靜,資本市場開始重新審視:潛力已經被驗證,但落地能力究竟如何?哪些公司可以把技術變成實際的商業價值?安聲科技恰到好處地沒有參與大模型的正面競爭,而是選擇成為“應用放大器”,專注于端側智能聲學的落地。這種定位讓它能夠向投資人提供一個更容易理解的邏輯:大模型的能力再強,也需要落地到具體的場景中;而每一個需要聲音采集和處理的場景,都離不開端側的支撐。

在接受采訪時,劉益帆用了一個比喻:AI就像電動機,模型和算法是電能,而端側的應用才是驅動機器運轉的裝置。但是從第二次工業革命開始,近百年的時間,電動汽車才成為主流。在他看來,資本市場在評估企業時,已經從關注“電能有多少”,轉向評估“驅動效率如何”。對安聲科技而言,它的價值在于把抽象的能量轉化為具體的運轉,讓電真正帶動機器。
資本市場還特別關注商業模式的可擴展性。在這一點上,安聲科技的戰略選擇顯得尤為重要。它沒有走品牌路線,而是堅持做方案商。這種模式雖然缺乏直接的品牌溢價,但換來的是更廣的客戶覆蓋面和更強的場景復用能力。對于投資人來說,這種“跨場景的復用”意味著更高的研發回報率和更強的擴張潛力。同時,劉益帆還介紹道,安聲科技與中國的產業優勢緊密相連。憑借完整的供應鏈和快速迭代的能力,安聲科技把復雜的工程問題轉化為可落地的方案。這種模式對于海外投資人尤其有吸引力,因為這讓他們看到一個符合商業普遍邏輯又“不可替代的中國故事”:即便在云端模型的競爭中,中國企業未必具備絕對優勢,但在端側落地上,中國企業擁有天然的競爭力。

當然,投資人不會只看優勢,他們同樣敏銳地關注風險。安聲科技的挑戰在于,海外市場的資源整合能力仍然不足。盡管公司已經與一些中國出海企業建立了穩固合作,但要在國際市場上進一步擴展,可能需要通過收并購或戰略合作來獲得關鍵資源。管理層也在積極探索這一路徑,例如考慮與海外的專業公司建立授權合作,用以補充自身在高端市場的話語權。這些動作雖然尚處于早期,但向投資人傳遞了一個重要信號:安聲科技并不滿足于守住現有市場,而是有意圖在全球范圍內構建新的競爭格局。
在資本市場的敘事里,安聲科技還必須回答一個核心問題:它的價值究竟在于技術,還是在于模式?從外部觀察來看,這家公司顯然不是依靠單一技術突破取勝,而是依靠一種系統性的落地能力。它既懂聲學的底層規律,又可以把算法與工藝結合,還能夠把方案打包成可以量產的產品。這種能力并不容易被復制,因為它需要長時間的跨學科積累和與供應鏈的深度綁定。投資人看重的正是這種“護城河”,一種建立在整個產業鏈和組織能力之上的長期優勢。從目前看來,安聲科技的回答能夠歸結為三點:第一,智能聲學市場規模大且增長快,應用場景多樣;第二,公司模式以方案為核心,具備跨場景復用和更強的附加值;第三,中國供應鏈和產業鏈的優勢,讓它在全球競爭中擁有不可替代的地位。這三點結合在一起,為投資人提供了一個清晰的判斷依據。
后記
采訪的最后,劉益帆沒有回到復雜的算法,也沒有展開對聲全息技術的進一步闡釋。他只是重復了一句話:“清晰和模糊,都是需求。關鍵看場景?!痹谒臄⑹鲋校^去三四年是大模型的時代,不斷迭代的大模型讓資本和產業自上一次危機后重獲信心。但這種信心更多建立在潛力之上,而不是落地。接下來的三五年,決定勝負的將是應用場景的落地能力。換句話說,從“可能性”走向“可用性”,才是真正的挑戰。
他很少用華麗的語言去包裝公司,他更傾向于以一種工程師的視角來解讀未來。對他而言,AI不是一次性的爆發,而是一條螺旋上升的曲線:每一次技術的突破,都需要在制度、流程和工藝上找到對應的支點,才能真正釋放價值。當劉益帆回顧公司走過的路徑時,他常常把“代表性”這個詞掛在嘴邊。他并不急于把公司定義為“第一”或“唯一”,而是希望安聲科技可以成為端側智能聲學領域里最具代表性的企業。這種表述顯得克制,卻也透露出一種長遠的雄心。
不過,在這個尚無成熟上市公司的賽道里,成為代表性本身,就是一種稀缺的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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