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2021年年初，大批散戶涌入“網紅股”，押上巨額賭注，一度導致市場熔斷。交易量激增到驚人的程度，熱門券商Robinhood被迫暫停游戲驛站（GameStop）等股票的買入指令數日，以避免出現流動性危機。當時外界流傳著各種陰謀論，但市場熔斷真正的原因其實很簡單：華爾街陳舊的基礎設施無法及時完成交易結算。

Robinhood的首席執行官弗拉德·特內夫等人隨后呼吁進行改革。此后，交易結算速度確有提升，目前的結算周期比2021年縮短了一天。但金融業也在推進一項更加激進的改革方案：將股票轉化為可以在區塊鏈上即時交易和結算的數字資產。

推動“代幣化”改革的不只有加密貨幣企業和金融科技公司。摩根大通（J.P. Morgan）等大銀行也開始使用區塊鏈處理部分資產交易，進而重塑整個金融生態。特內夫曾經形容代幣化是一列“即將吞噬華爾街的高速列車”，如今它已經為股票與其他資產交易方式帶來了根本性變革。

代幣化的潛力巨大，但如何落地仍然存在不少關鍵問題。與此同時，也有人擔心，這列高速列車可能會削弱對散戶投資者的保護機制，甚至動搖美國股市的穩定性，沖擊美股數十年來引以為傲的可靠性。

“代幣化”并非革新華爾街底層運作機制的首次嘗試。早在20世紀70年代，交易員曾經深陷“文書危機”。當時，股市訂單激增，交易所不得不在周中休市，以便完成記錄整理工作。屢次交易中斷最終催生了計算機化解決方案。

前經濟學家、代幣化公司Superstate的掌門人羅伯特·萊什納解釋道：“過去，所有股票歸屬都登記在皮革封面的賬簿記錄里。后來人們覺得這樣記錄太繁瑣，于是決定不再更新，轉而創造了一個法律虛構結構，將所有股票的名義所有權均歸屬于美國存托信托與清算公司（Depository Trust & Clearing Corporation）。”

這種沿用了數十年的美國存托信托與清算公司體系，意味著每筆股票轉讓無需逐一登記。清算機構只需要記錄各家券商為其客戶代持的股票，并在下一個交易日完成各家券商之間的結算。

在這一體系下，股票名義上屬于券商，但分紅權、表決權等附屬權利依然歸客戶所有。數十年來，這套體系運行相當穩定。對于堅持傳統方式的人而言，美國存托信托與清算公司體系保留了索取紙質股票憑證的選項。（這一選項在“游戲驛站真相派”中頗受歡迎，他們認為回歸紙質憑證能夠阻止華爾街對散戶的陰謀。）

然而，在即時化、全天候交易成為常態的今天，“T+1”結算機制（即清算機構在下一個交易日完成券商之間的對賬）已經顯得滯后。這促使萊什納的Superstate等公司開始提供更快的替代方案。該新創企業正在與多家公司合作，發行可以在區塊鏈上交易的股票版本。在這種模式下，企業無需依賴中介機構托管或者記錄股票的流轉。此舉不僅能夠實現交易實時結算，更構建了上市公司與股東的直接互動通道。

其他公司則采用不同的方式來推進代幣化。例如，Robinhood并不協助企業發行代幣化股票，而是將公開市場的股票置于區塊鏈“封裝”層內，作為衍生品提供。目前，這類產品僅在歐洲市場流通，投資者可以像交易比特幣（Bitcoin）等資產一樣買賣這些“股票代幣”（Stock Tokens）。

對代幣化概念不熟悉的散戶投資者，或許會驚訝地發現，自己持有的公司股票竟然在“加密世界”里交易，這甚至可能引發投資者的擔憂。不過，至少現階段還無需憂慮。即便是代幣化的支持者也表示，全新的區塊鏈體系會與現有系統并行存在，而不會立即取而代之。那么，推動代幣化變革的意義何在？

對偶爾交易的普通投資者來說，代幣化資產的出現意義并不大。但活躍交易者將樂見區塊鏈技術的應用，因為區塊鏈交易方式開啟了盤后和周末交易的新可能。同時，新體系也會吸引機構投資者，因為它能夠釋放原本因為等待結算而被凍結的抵押品。

Robinhood Crypto的高級副總裁約翰·凱爾布拉解釋道：“想象一下，你是一家對沖基金，想買入100萬美元的特斯拉（Tesla）股票。你在周五買入，資金已經劃轉，但股票要到周一才會入賬。在這三天里，你基本什么也做不了。”此外，代幣化并不限于股票。貝萊德（BlackRock）的BUIDL基金與Superstate的競爭對手Securitize合作，通過區塊鏈提供貨幣市場基金和美國國債（U.S. Treasuries）投資渠道，該基金的資產管理規模已經增長至20億美元。與此同時，摩根大通也在其自主研發的Kinexys區塊鏈上推出私募股權資產的代幣化版本，部分原因是這一流程讓資金調用更易于跟蹤與管理。

這場變革或許才剛剛開始。風險投資公司Dragonfly Capital的合伙人羅布·哈迪克指出，信貸和固定收益等金融領域至今依然主要使用“前數字化”模式，有些交易甚至仍然依靠傳真來完成正式流程。代幣化有望加快這類交易的結算速度，并提升交易可靠性。哈迪克還表示，代幣化將幫助銀行和券商節省成本，減少后臺崗位數量，并重塑負責貸款發放、服務費處理等環節的專業中介體系。同時，對各類交易者而言，代幣化資產更便于在不同的券商之間流轉，或者用作抵押品。

不過，代幣化進程尤其在美國依然處于早期階段。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Securities and Exchange Commission）尚未批準股票代幣化。根據研究機構RWA.xyz的數據，截至2025年11月中旬，全球代幣化資產總規模約為6.6億美元，最受歡迎的類別包括跟蹤指數的ETF基金，以及特斯拉、英偉達（Nvidia）、Alphabet等科技巨頭股票的代幣化版本。

盡管資產代幣化尚處于起步階段，但各類券商已經在積極推進布局。加密交易平臺Kraken精選的美股代幣化版本，在巴西、南非等市場交易活躍。但這些地區的投資者仍然需要支付10%甚至更高的交易傭金，而美國市場早已基本取消此類費用。與此同時，Robinhood持有未上市公司OpenAI和太空探索技術公司（SpaceX）的部分股份，并將其代幣化版本贈送給歐洲客戶。

至于美國存托信托與清算公司的態度，外界或許以為它會抵制代幣化潮流，但事實恰恰相反。據知情人士透露，美國存托信托與清算公司對進入區塊鏈領域興趣濃厚，部分動機在于借此開拓私募市場。當被問及相關問題時，美國存托信托與清算公司沒有透露具體計劃，但表示正在積極擁抱區塊鏈技術。

美國存托信托與清算公司的清算與證券服務部門總裁布萊恩·斯蒂爾說：“美國存托信托與清算公司相信代幣化在推動市場基礎設施演進和現代化方面的潛力巨大。我們正在積極開發新功能，以進一步完善旗下的產品與服務。”

但并非所有人都認同代幣化應該快速推進。城堡證券（Citadel Securities）等機構呼吁美國證券交易委員會審慎推進，采取漸進策略。一位知情人士透露，這家交易巨頭擔心，部分加密企業試圖利用代幣化的規則制定之機，規避長期以來的消費者保護義務。這位知情人士還指出，過快轉變可能會削弱全球最大、歷經數十年打磨的美股市場的公信力。

這種擔憂并非空穴來風。目前，一些公司傳統股票的價格，與Kraken等平臺提供的代幣化版本之間，已經出現了明顯的偏差。與此同時，目前尚不清楚所有提供股票代幣化產品的公司，是否構建了完善的托管和受托義務保障機制。比如，如果一家加密公司破產，客戶持有的代幣化股票應該如何處置？

盡管各家金融機構都將區塊鏈視為未來的關鍵技術，但對于底層鏈的選擇還遠未達成共識。例如，Robinhood選擇采用開源的以太坊鏈（Ethereum Chain）構建代幣化業務；而摩根大通似乎堅持使用自有區塊鏈。風險投資人哈迪克指出，這種分歧可能會延緩技術的普及，因為高盛集團（Goldman Sachs）等巨頭不會輕易采用由競爭對手掌控的區塊鏈。

不過，哈迪克也補充道，這種僵局不會持續太久，因為“區塊鏈最擅長的，就是協調信任”。（財富中文網）

譯者：Bi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