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中國歷經動蕩。年初，中國面臨地緣政治逆風與內需疲軟的雙重壓力；去年4月，新關稅政策與貿易摩擦引發了數十年來最重大的貿易沖突。

然而，局勢在去年11月迎來轉折。中國年度貿易順差突破1萬億美元，創下歷史新高；國內生產總值（GDP）增速穩定在5%左右，似乎已經擺脫“去全球化”的陰霾。

2026年，中國將面臨怎樣的挑戰？盡管媒體焦點仍集中在美國總統特朗普的關稅政策或中國的房地產困境，但更深層的趨勢正在重塑中國未來的經濟走向。跨國企業在中國市場正面臨新挑戰，本土企業競爭力日益增強是其中之一，但機遇依然存在。在這個全球第二大經濟體應對風云變幻的國際經濟環境之際，以下五個核心問題至關重要。

*關稅不確定性將如何重塑跨國企業的在華戰略？

憑借成本優勢與一體化供應鏈，中國在全球制造業中長期占據主導地位。即便2025年美國加征關稅后，關稅稅率最終穩定在50%左右，這一優勢仍未動搖。關稅并未對中國貿易造成顯著沖擊：中國出口占國際市場份額穩定在14%左右，是印度與越南兩國總和的四倍。

原因在于中國已實現貿易伙伴多元化。目前，對美商品出口額僅占中國GDP的2%至3%，超過半數的商品出口流向了東盟、拉美、中東及非洲等全球南方經濟體。

中國的出口結構也在升級：電子產品、汽車等知識密集型產品的出口占比提升，家具、玩具等勞動密集型產品的出口占比則有所下降。

雖然爭取到緩沖時間，但2026年將真正檢驗中國出口經濟的韌性。全球貿易格局將持續演變，麥肯錫全球研究院的分析指出，到2035年，全球高達30%的貿易流向可能發生轉移。在華有業務布局的跨國企業需提升供應鏈靈活性，以像本土企業一樣快速調整運營策略。

*中國消費者在哪些領域消費，對國際品牌意味著什么？

新冠疫情前，中國消費者曾經推動零售業實現近兩位數的年增長率。但在2025年，消費者信心走低，青年失業率徘徊在15%左右，房地產市場持續低迷。即便如此，2025年前三季度的零售額仍然同比增長4%至5%。

中國消費者仍然在消費，但方向變了。2025年前三季度，旅游支出增長12%，電影票房收入躍升22%。在政府補貼政策的帶動下，電動汽車和家電消費實現兩位數增長。然而，非必需品消費市場則表現疲軟。

企業的機遇在于激活中國龐大的家庭儲蓄。中國消費者正在等待值得入手的商品，因此挑戰在于提供真正值得購買的產品與服務。僅靠價格戰已難以取勝，唯有打造具有吸引力的價值主張，才能喚醒這部分“沉睡”的儲蓄。

*企業能否在競爭激烈的中國市場生存并蓬勃發展？

當西方國家在對抗通貨膨脹時，中國卻在應對通貨緊縮的壓力。2025年，“內卷”現象愈演愈烈，行業利潤空間被侵蝕。約30%的大型工業企業出現虧損，高于疫情前的20%。

不過，“產能過剩”的局面或許正在緩解。固定資產投資增速放緩，隨后陷入萎縮，反映出部分行業支出疲軟。但投資下滑未必是壞事，可能意味著企業正在從過度擴張的狀態收縮，修正從前過度投資導致的市場飽和、定價權喪失等問題。若能輔以恰當的改革措施，這種調整最終有望穩定企業利潤。

企業必須通過技術、品牌與服務實現差異化競爭，而非僅靠價格優勢。關鍵在于，企業在中國市場的成功可轉化為全球化競爭優勢。否則，與中國企業的競爭將異常殘酷——不僅在中國本土市場，更日益蔓延至海外。

*你準備好應對出海的中國競爭者了嗎？

過去幾十年，中國一直是吸引外資的熱土。但去年，中國悄然成為資本輸出國。按照年均數據計算，2022—2025年，外商對華直接投資的公告金額較2015—2019年下降了約三分之二。而中國對外直接投資的公告金額每年穩定在1000億美元左右，且投資目的地不再局限于亞洲新興市場等傳統區域，而是拓展至拉美、中東和歐洲等地。

中國企業正在蛻變為全球文化輸出者。泡泡瑪特的拉布布潮玩手辦、爆款游戲《黑神話：悟空》以及中國電動汽車品牌均收獲了全球消費者的青睞。這體現出一種新興的商業“軟實力”——中國文化、生活潮流及消費品牌加速滲透海外市場。

2026年，企業很可能在其本土市場直面中國競爭者。全球南方市場及其年輕富裕群體對中國企業愈發重要，但西方經濟體同樣為性價比高、契合當地文化的中國品牌提供機會。關鍵不在于中國企業是否會進軍海外，而在于你是否已經準備好，在速度、成本與效率上與之一較高下。

*中國的人工智能技術能否重塑全球生產力格局？

2025年之前，硅谷在人工智能領域看似遙遙領先。但隨后迎來中國或是年度最具影響力的科技事件：深度求索（DeepSeek）發布的開源人工智能模型震撼市場，加劇了中美乃至全球范圍內的人工智能競爭。

即便面臨嚴苛的美國出口管制和低迷的風險投資環境，中國仍然躋身人工智能的領導者行列。阿里巴巴等巨頭推出了媲美美國頂尖水平的模型，而靈活敏捷的人工智能初創企業——即業內所稱的“小龍企業”，也紛紛發布創新模型。在大語言模型的各項權威榜單中，中國產品均表現亮眼。

中國的創新引擎解釋了其何以在AI領域取得領先地位：快速迭代的研發模式、成本可控的規模化能力、龐大的工程技術人才儲備，以及協作式的開源開發生態。

但相較于技術層面，人工智能對商業領域的實際影響更為重要。這種人工智能能力能否轉化為實質性的生產力提升？

麥肯錫全球研究院的研究發現，在18個可能推動國內生產總值2040年前增長三分之一的行業中，中國企業在其中16個行業位居全球前十，而人工智能技術將賦能多個行業的發展。

隨著中國持續加大在制造業人工智能應用場景的投入，今年可能會出現更多標志性的信號，工業領域或迎來類似“DeepSeek時刻”的突破性進展。

*展望未來

2026年伊始，中國面臨更嚴峻的風險：地緣政治局勢不明朗、房地產行業的困境、財政壓力與高青年失業率。但吸引企業布局中國的核心優勢依然強勁，如市場規模、創新活力和全球影響力。

今年，能夠在中國市場站穩腳跟的企業，并非是對宏觀經濟預測最精準的玩家，而是腳踏實地深耕市場的實干者：打造具備韌性的供應鏈、構建差異化的競爭優勢、充分利用中國的創新資源。

對于愿意以嚴謹務實的態度深耕中國市場的跨國企業來說，馬年的中國仍是一片豐饒的市場。

倪以理（Joe Ngai）是麥肯錫（McKinsey & Company）中國區主席兼高級合伙人。成政珉（Jeongmin Seong）是麥肯錫全球研究院（McKinsey Global Institute）合伙人。

財富中文網對原文有刪減和調整（財富中文網）

譯者：中慧言-王芳

編輯：魏雨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