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番否認敵人宣布的哈梅內伊的死訊之后,伊朗通過國家電視臺承認了這個事實。
對襲擊的發動者來說,這是一項巔峰式的勝利。在此之前,它們已經單獨或聯手消滅了中東地區不止一個被視為敵人的軍事及政治組織領導人,后者來自哈馬斯、真主黨或伊斯蘭革命衛隊。
美國與伊朗之間你來我往的戰爭威脅已經持續了數十年,沒有人懷疑兩個國家遲早會發生武裝接觸,但也沒有人堅定相信戰爭會在當下爆發,直到2026年2月最后一天,導彈掙脫狐疑與觀望的軌道束縛,飛向德黑蘭。
自去年6月以導彈襲擊伊朗核設施并宣布取得重大成果之后,特朗普的外交戰略重心幾乎全部移到了與各國的關稅戰爭中,直到2026年初他下令進行20年來美國在中東最大規模的軍力集結:向伊朗周邊海域和美軍基地派遣兩艘航空母艦、約12艘驅逐艦和大量先進戰斗機。
但他同時重啟了外交渠道接觸,表示更愿意達成協議而不是發動攻擊。很多人依據以往的經驗推測此前的軍事力量部署和直接的戰爭威脅,仍舊是特朗普的老把戲,通過極限施壓迫使對手就范。
美國提出的嚴苛條件的確反映了壓迫的極限性——要求伊朗必須拆除其核設施,交出鈾庫存,終止核濃縮活動。
這些條件都是伊朗完全無法接受的,但其與以往斷然拒絕不同的有限妥協姿態讓外界對談判取得進展仍舊抱有微弱期待。
伊朗提出的妥協方案中有允許伊朗保留數千臺先進離心機,并允許將鈾濃縮至20%的豐度的條款。2015年《聯合全面行動計劃》(JCPOA,即伊朗核協議)對伊朗鈾濃縮設定的最初上限是鈾-235豐度不超過3.67%。對美國來說,這不是談判,是冒犯。
雙方存在無法消除的分歧,卻仍在上周四公布了下一周舉行更多會談的計劃。伊朗沒能在第一時間感知到美國的不耐煩與戰爭決心,來自波斯灣的官員單方面認為談判取得進展且仍會繼續。但美國談判特使回報給特朗普的信息是進展不順,伊朗不愿停止核濃縮活動及取消遠程導彈發展計劃。接著,空襲開始了。
2026年剛剛過去兩個月,特朗普就已經對敵對國家采取了兩次重大軍事行動,成功推翻委內瑞拉前政權,將一名他國在職總統緝拿至美國本土關押并審判之后,特朗普對戰爭表現出更強烈的興趣,雖然這與他用來號召和聚集支持者的口號與策略方針并不相符——“讓美國再次偉大”的實現路徑并不包括對外戰爭——正是他要求美軍從阿富汗撤出的。
3月1日之前,特朗普說他上任后阻止了8場戰爭,之后他可以說阻止了第9場,只不過是以發動戰爭的方式。
他說伊朗拒絕了所有放棄其核計劃的機會:伊朗正在研發遠程導彈,這些導彈可能威脅歐洲、海外美軍,甚至“很快就能打到美國本土”。
盡管目前連以色列都無法確認伊朗正在急于制造核彈,且經過去年6月的打擊之后,伊朗的核設施即便受損有限,也至少距離具備制造核武器的能力比以往更遠,同時沒有任何跡象表明伊朗即將對美國、其盟友或該地區的美軍基地發動攻擊,甚至美國國防情報部門在去年剛剛報告說伊朗想要跨越技術和生產能力的障礙打造出一個規?;淦鲙熘辽龠€得花10年時間,但不妨礙特朗普以“德黑蘭的最終目標是利用導彈系統打擊美國本土”為理由下決心先發制人。
不過對付伊朗,特朗普顯然并不執著于理由,即使他稱那是“理由”。支持及影響他作出和宣布重大決定,以及展開具體行動的更多是“時機”。
幾個月前的政治動蕩使伊朗的神權統治開始進入一個非同尋常的虛弱時期,且有可能是47年來最虛弱的時刻。去年12月底伊朗發生的明確針對神權統治和哈梅內伊本人的反對運動,盡管最后得以平息,但民眾對隱沒在情緒中的群體性不滿已經越來越不憚于公開表達,哈梅內伊的統治基礎在過去近50年中從未像現在這樣薄弱。
這就是特朗普需要的時機。
第二個總統任期只過了一年,特朗普就開始在國內感受到了來自不局限于反對者的寒意,在共和黨及共和黨支持者陣營中,對總統的不滿甚至反對也在累積。
過去幾個月中,除了執法部門的令人感到不安甚至恐懼的針對特定人群的暴力侵害,以及關稅爭端帶來的物價波動和日常生活開支增加,平等地落在民眾身上,而不會自動選擇影響對象是誰的支持者。
星期二發表國情咨文的現場及事后,共和黨公職人員對特朗普的贊揚與吹捧既真誠又虛偽。真誠是因為那就是他們認為自己在那個場合應該說的,虛偽是因為他們自己也知道那些夸獎與事實不符。無論特朗普和他的團隊,還是共和黨,都需要一次外部勝利來拉抬支持率,這關乎今年晚些時候的中期選舉后,共和黨是否還能繼續擔任國家議程制定者。
哈梅內伊身后,伊朗也立即面臨誰能成為未來國家議程制定者的問題。
以色列和美國的聯合行動目標就是摧毀當前的神權核心,進而實現政權更迭。事實上它們也接近實現這一目標,但哈梅內伊和革命衛隊現領導層的消失無法視為伊朗必然迎來與以往截然不同的新時期的現實基礎。
自1979年開始的神權統治造就的保守勢力群體牢固掌控著強大的軍事力量和遍布各地的代理勢力網絡。在哈梅內伊身后,它們必然會盡可能快地利用現有權力體系掌握國家權力。
根據伊朗現行憲法,最高領袖去世后,由總統、司法部門負責人和來自監護委員會的一名宗教人士組成的委員接管國家事務。由保守派宗教人士組成的專家會議則負責選出新的最高領袖。哈梅內伊原本年事已高且身體虛弱,專家會議可能早已對潛在的繼任者進行了充分考察,甚至已經有了人選。
伊朗最高國家安全委員會表示,哈梅內伊的去世“將成為一場反抗世界暴君的偉大起義的起點?!倍乩势辗Q現在是“伊朗人民奪回自己國家的最大機會”。
伊朗政府宣布將為享年86歲的哈梅內伊舉行為期40天的傳統全國哀悼。而與伊朗有關的外部與內部勢力,恐怕已經從第一天起就迫不及待地展開能夠左右伊朗未來的縱橫捭闔,因為40天太久,必須“只爭朝夕”。(財富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