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一家以土味營銷著稱的傳統食品企業開始采購人形機器人,它所釋放的信號遠比一則普通的招標公告更加深遠。
近日,椰樹集團海南椰汁飲料有限公司發布《人形機器人椰子破殼削皮設備采購招標公告》,計劃采購50臺人形機器人,要求每臺每小時能剝360個椰子,配備AI智能控制系統,并能適應潮濕環境下的規模化生產。這意味著一臺機器人一天24小時不間斷工作的產量,足以取代數十名熟練工人。而50臺的規模,則指向一個可能是數百人車間的徹底重構。
顯然,當人形機器人從實驗室走向生產線的剝椰工位以及AI從中后臺蔓延到前臺崗位,勞動力市場正迎來一場前所未有的“無差別替代”——無論是大廠工程師或銀行分析員,還是流水線工人,只要工作具備重復性、規則性和可量化性,都將站在被技術重新定義的同一邊緣。
就在椰樹集團發布招標公告前后,貝萊德CEO拉里·芬克發出了針對Z世代勞動者的嚴厲警告。他在貝萊德舉辦的2026年基礎設施峰會上表示,擔心今年大學畢業生可能面臨多年來最高失業率,“即便沒有經濟衰退”。
在芬克看來,四年制大學教育以往是通往白領職業的通行證,但AI正在顛覆許多這類崗位,“AI將重塑那些作為職場起點的入門級崗位,而我們社會適應的速度,遠遠跟不上技術變革的速度。”
數據正在驗證他的擔憂。紐約聯邦儲備銀行數據顯示,22歲至27歲應屆畢業生的失業率已達5.6%,接近除新冠疫情期間外的2013年以來最高水平。求職平臺Handshake上的早期職位發布量在2024年8月至2025年8月間下降了超過16%,而平均每個職位的申請量卻躍升26%。
更令人不安的是,這種就業壓力并非源于經濟衰退,而是源于技術驅動的結構性調整。
金融機構的反應或許是最能說明問題的風向標。據媒體報道,匯豐控股正考慮在未來幾年裁減約2萬個崗位,占其員工總數的10%。這一計劃的核心邏輯直指AI:隨著AI技術日趨成熟,公司中后臺部門的職位將被大幅削減。
中后臺即那些不直接面對客戶的服務崗位,恰好是大學畢業生進入金融行業的主要入口。數據處理、合規審核、文檔管理等崗位工作內容重復、規則明確的職能,也是AI代理最擅長替代的領域。
匯豐的裁員計劃并非孤立的成本削減,而是與其戰略重組深度綁定。在出售非核心資產、聚焦亞洲業務的同時,AI成為讓這場重組“不可逆”的技術工具。這印證了芬克的判斷:即便沒有經濟危機,結構性失業也會來臨。而所謂的“結構性”,指的正是AI對崗位定義的永久性改寫。
另外,據路透社報道,Meta正計劃啟動史上最大規模裁員,比例或高達20%以上。以2025年底Meta全球7.9萬員工總數測算,此次裁員或將波及近1.6萬人。這是科技圈洶涌的裁員浪潮中最新一波,這些公司需要大量燒錢買芯片、建模型,必須在其他非核心或可自動化的人力成本上“止血”。
值得一提的是,有分析師質疑這些企業以AI為借口掩蓋之前過度招聘之失,這揭示了一個殘酷現實:即便有些裁員并非由AI直接導致,AI也為企業在公眾輿論和內部溝通中提供了一個技術性且看似“不可抗力”的理由。
如果說匯豐和Meta的案例代表了白領崗位的危機,那么椰樹集團的機器人采購則宣告了一個更廣泛的現實:體力勞動同樣站在懸崖邊上。
椰子剝殼削皮,是典型的枯燥、高強度、環境惡劣的重復性工作。由于椰子形狀不規則,需靈活的手眼協調能力才能應對,因此過去這類工作被認為是自動化的難點。但人形機器人的出現改變了這一局面:它不需要改造生產線,而是直接填補人類的工位。招標公告中的技術要求也極具深意:“模擬人的動作”、“易損件壽命不低于5000小時”、“AI智能控制系統”——這些關鍵詞勾勒出一個無需人工干預、連續數月運行的“無人工廠”雛形。
傳統經濟學認為,當勞動力成本上升時,企業會將工廠轉移到勞動力更便宜的地區。但人形機器人的普及正在終結這一模式。椰樹集團的選擇釋放了一個強烈信號:AI驅動的自動化的綜合成本已經低于尋找和管理廉價勞動力的成本。
從匯豐的中后臺到椰樹的剝椰車間,一個共同趨勢正在浮現:就業市場的“中間層”正在消失。
過去,勞動力市場呈現金字塔結構:高學歷者從事腦力勞動,低學歷者從事體力勞動,中間有廣闊的過渡地帶。但AI和人形機器人的雙重夾擊正在改變這一格局。盡管芬克在預警中提到了“技術工種需求增長”,包括數據中心維護、機器人調試、AI訓練師等崗位,但這些崗位的數量遠遠無法與被替代的崗位相比,且對技能的要求存在巨大鴻溝。
面對這場變革,企業界的表態呈現出微妙的分化。近期,AMD CEO蘇姿豐鼓勵畢業生擁抱AI帶來的創新機遇,美國銀行CEO莫伊尼漢也呼吁年輕人“駕馭焦慮,未來屬于你們”,這些樂觀的表態固然有其道理,因為技術確實在創造新的可能性。芬克的警告則更加刺耳,也因此更加珍貴:“AI將創造許多就業崗位,而我們作為一個社會尚未準備好去填補這些崗位。”
為了彌合這一鴻溝,貝萊德上周承諾投資1億美元用于技術工種培訓,計劃在未來五年內培養5萬名電工、暖通技師、水管工和鋼鐵工人。這是一步務實的應對,但其規模與被替代的崗位數量相比,仍是杯水車薪。
芬克在預警中描繪的未來,在椰樹的工廠里實際上已經有了具象的畫面。企業已經借AI之手按下勞動力“無差別替代”的加速鍵,與技術的升級相比,社會的適應變得更加緊迫——而這一方向卻尚無清晰的路徑。(財富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