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3月17日,當英偉達CEO黃仁勛在圣何塞的聚光燈下說出“Token是AI的基石”時,這不僅是一次商業演說,更是一場關于生產力范式改變的宣言。
更顯而易見的是,OpenClaw(小龍蝦)的爆發,標志著生產力工具從單純的軟件進化為能夠理解物理邏輯、直接干預現實世界的執行體。
這種轉變對算力的吞吐量提出了海量要求,每一條跨系統的自動化指令,背后都是成千上萬個多模態Token的劇烈燃燒。
算力漲價似乎也成為必然。
今年3月以來,阿里云、騰訊云等相繼發布調價公告,AI算力產品漲幅最高超過30%,高端GPU月租突破5萬元,廉價算力時代似乎正在落幕。
有機構預測,2026年全球AI算力需求同比增長58%,未來18-24個月算力價格將維持高位運行,需求端推理算力占比已超70%,Token消耗量同比增長2200%,供需錯配將長期存在。
算力價格也呈現結構性分化。通用算力平穩甚至內卷,高端智算持續漲價,算力定價從按資源計費轉向按價值計費。
在Token與新生產力工具的交匯點上,新型云計算公司正在成為舊勢力的挑戰。當下,云計算正在建設從互聯網基礎設施到AI核心生產力的轉型,傳統云巨頭背負著沉重的互聯網時代遺產,而一批宣稱GPU原生云廠商從誕生起就完全圍繞“推理效率”構建。它們放棄了復雜的通用功能,轉而追求單枚Token的極致成本優勢。
Open Claw和token的本質是什么?新的云計算競爭格局會是怎樣?
以下為《財富》(中文版)專訪中國人工智能學會成員、九章云極董事長方磊博士。內容經編輯刪減。
《財富》(中文版):您第一次接觸OpenClaw是什么時間,如何評價這款產品?
方磊:我們去年12月底到今年1月初內部開始評測,彼時它還不叫現在的名字,有過Clawdbot、Moltbolt等稱呼。此前,已有類似能調用人類工具的大模型雛形,但受眾范圍小。
OpenClaw的核心差異不是產品形態,而是爆發式的增長速度,讓行業看到了它成為新時代Linux的可能,也讓大家意識到開源的、能調用人類工具的智能產品是未來方向。
同時,它直接推動Token工廠的興起,此前算力工作載荷以訓練工廠(Training Factory)為主,OpenClaw出現后,推理工廠(Token Factory)真正實現大范圍落地。
《財富》(中文版):此前為何難以對Token直接定價,OpenClaw的出現如何解決了這一問題?
方磊:此前Token是大模型對話產品觸達用戶的直接載體,其價值波動極大,一句“同意”的Token可能關聯幾十億資金,日常聊天的Token卻毫無價值,直接面向C端定價難度極高,行業普遍做法是包裝成訂閱產品,僅對開發者做API調用的Token定價。
OpenClaw作為工具型、行動式產品,讓用戶只關注最終工作結果,Token成為隱藏在底層、標準化的計算單元,像GPU、CPU的指令集一樣流過處理單元,不再需要用戶直接面對,這讓Token的定價變得清晰、可標準化,也讓Token工廠的商業化落地成為現實。
《財富》(中文版):如何看待OpenClaw的“病毒性”和工具性的平衡,以及其安全問題?
方磊:所謂“病毒性”只是其爆發式增長的恰當體現,行業真正該關注的是這種增長本身,而非坐而論道的爭議。
公有云發展初期也面臨過嚴重的安全質疑,最終通過行業共同努力解決。
安全與能力發展是一體兩面的關系。OpenClaw這類開源智能體,也將經歷一個安全能力與基礎能力同步快速演進、直至成熟的過程。
就像Linux從初期開放、安全性弱,逐步發展為安全穩定的系統一樣,人類必然會擁抱這種高效的新生產力工具。我相信業界有能力也有決心駕馭好這項新生產力工具的安全邊界。
《財富》(中文版):您之前提出了“一度算力”的計量單位。電力、一度算力、Token三者的關系和換算邏輯是什么?
方磊:提出一度算力是為了實現算力的標準化度量,因為不同芯片、內存、軟件條件下,相同能源能產生的計算能力不同。一度算力定義為312TFlops×小時(每秒鐘312萬億次浮點計算乘以一小時),能相對精確衡量計算量。
三者是從物理世界到抽象智能世界的層層遞進關系,每一層都是對應領域的“代幣”。
首先,一度電是物理能源的代幣,無歧義、最精確,是底層基礎;另外,一度算力是算力的代幣,由電力轉化而來,因硬件或軟件差異,度量精度略低于電力;最后,Token是智能的代幣,由算力轉化而來,抽象性更高,度量精度最低。
三者的定價邏輯是上層定價高于下層,一度算力價格高于對應電力,Token價格高于一度算力,否則各層的硬件、研發投資無法收回成本。而Token之上的應用層,目前尚無統一的度量和定價方式。
《財富》(中文版):如何看待當前Token漲價的現象,這種漲價是否可持續,算力價格的未來趨勢如何?
方磊:未來18-24個月內,算力價格會持續攀升,漲價具備很強的可持續性,核心原因來自供需兩側。
從供給側來說,算力產業具備制造業的周期屬性,比如內存芯片的供貨周期約18個月,短期無法改變,算力需求卻在爆發式增長,僅九章云極的算力需求訂單就達到當前供給容量的10倍以上。
從需求側而言,當前國內算力、Token的定價仍處于低位。
對比美國,其C端月均Token消費達190美元,超過有線電視和手機費用,而國內入門級產品僅幾十到一兩百人民幣,且Token對應的工作成果價值極高,用戶的支付能力還有很大提升空間,算力、Token的價值尚未充分體現。
《財富》(中文版):您是否認同OpenClaw會推動云計算公司向“算力+技能(Skill)”生態轉型的觀點,大云(阿里云、騰訊云等)和獨立云計算公司在這一轉型中有何差異?
方磊:所有云計算公司都會向這一生態轉型,但大云和新云的轉型邏輯、優勢完全不同,二者的差異如同油車和電車,為不同賽道而生。
新云是為AI計算而生,是“純電車”。核心目標是讓每一度電、每一顆芯片的性能最大化,針對AI應用90%成本在計算的特點做極致優化,比如相同芯片在新云的性能比大云高35%以上;
大云期初是為傳統互聯網應用而生,是“油車”。其優化核心是帶寬傳輸,70%的成本投入在帶寬,對計算的優化并非極致,因要兼顧傳統互聯網生態的兼容性。
轉型過程中,大云要么在原有生態中加入計算能力,但這如同“百貨公司開男裝部”,用戶使用體驗繁瑣、性能有損耗;要么單獨做計算專屬的云,卻會丟掉原有生態的優勢,而新云本身就是“專門賣男裝的小店”,天然契合“算力+Skill”的生態需求,這就是新云的核心機會。
《財富》(中文版):九章云極在基礎設施能力建設上,和大云的核心不同點是什么?
方磊:核心差異是新云所有建設和優化都圍繞“計算”單一目標,做垂直整合,而大云是為了兼容傳統互聯網生態做水平切分,具體體現在三方面:
在資源配置層面,新云90%的芯片資源都投入計算,甚至舍棄了大云部分CPU、傳統存儲功能,僅聚焦計算環節的極致性能;
在技術路線上,新云采用400G網絡,雖存儲成本更高,但計算時存儲配合性能大幅提升,而大云為了兼容性采用100G網絡。另外,新云舍棄了傳統虛擬化技術,因AI訓練、推理的工作載荷相似度高,通過排隊運行避免虛擬化的性能損耗,而大云因承載的工作載荷發散,必須依賴虛擬化切分資源;
在軟硬件協同方面,新云從底層芯片(DPU、GPU、CPU)到軟件、存儲、交換網絡做全鏈路優化,根據AI工作載荷的特點做芯片配比、數據搬運加速,實現軟硬件聯合工作,而大云的軟硬件是分層設計,缺乏針對計算的深度協同。
《財富》(中文版):新的智能工具會層出不窮,其本質不變的要素是什么,未來下一代AI工具可能會是什么形態?
方磊:本質不變的核心要素是算力和數據,所有智能工具都離不開這兩個基礎。結合歷史技術演化規律,未來AI工具會向兩個方向發展,若將OpenClaw比作Linux,其演化路徑可分為兩層:
首先OpenClaw本身的演化會出現多個變種,如同Linux有多個發行商,甚至會出現閉源的“Windows式”產品,形成多元競爭格局;
另外,上層應用和生態的演化:一是出現大型專用智能機器。既利用AI通用技術打造的垂直領域專用工具,比如解決前沿數學、物理難題的智能系統、工業機器人等,如同蒸汽機演化出紡織機。二是出現普惠型智能小工具,如同電力演化出各類家用電器,是普通人日常能使用的智能體,OpenClaw本身就屬于這一類。
同時,多個AI操作系統的融合,還可能催生“多AI政策系統”,如同當年多個操作系統融合形成云計算。
《財富》(中文版):您是否認為硅基智能會越來越像碳基生命,甚至如馬斯克所說“碳基是硅基的前奏”?
方磊:是的,從系統論角度,有了算力、Token這些底層“磚塊”,就能構建出各類功能的硅基智能體,如同蛋白質演化出病毒、細胞等碳基生命形態,這是宇宙的基本構建邏輯。
加速主義者認同“碳基是硅基前奏”的觀點,而人文主義者認為AI只是工具革命。科幻片常通過加入宗教、神性元素,如用機器人沒有靈魂、無法生育等等區分人類和機器,但本質上也承認了人類和機器的底層邏輯高度相似,甚至人類的行為模式可能比機器更簡單。
核心而言,人類和未來的硅基智能,都是消耗能量創造信息的存在。
《財富》(中文版):您的公司在全球競爭中對標哪些企業,以及中國新云廠商的全球競爭優勢是什么?
方磊:全球范圍內,我們與美國頭部算力服務企業如CoreWeave等同屬智算云賽道的重要參與者,在沙特、中東等海外市場存在同臺發展機會。雙方商業模式各有特色:海外同業以市場化融資、自持算力資產為主;九章云極則采用與海外運營商深度合作模式,專注于通過AIDC“規、建、運”一體化服務體系及推行AI人才培養計劃來賦能合作伙伴。
中國新云廠商的全球競爭優勢,核心體現在三個方面:第一是技術體系完整。全球范圍內,具備完整AI底層云計算與大模型技術輸出能力的國家和地區較少,中國已形成成熟、可規模化落地的技術體系。
第二是開源生態供給。中國是全球開源大模型的重要貢獻方,為全球AI發展提供了高效的基礎模型。
第三是算力自主適配能力。當前全球多國高度重視算力自主與數字主權,希望構建安全、穩定、多元化的算力基礎設施。中國新一代云廠商可依托多元化芯片架構與高效算力調度能力,給各國提供靈活、可落地的算力解決方案,讓本地構建自主可持續的算力體系;同時,中國具備穩定可靠的能源供給能力,可為大規模算力基礎設施提供保障。
《財富》(中文版):中美在算力產業上各有短板,外界普遍認為,美國電力跟不上算力,中國則恰恰相反,未來的競爭是否會達到動態平衡?
方磊:認同這一觀點。在AI產業革命的背景下,中美都會補短板、揚長板:美國會提升電力等基礎能源供給,中國會加快芯片自主研發和算力基礎設施建設,最終雙方會達到動態平衡。
這種競爭會體現在商業等方方面面,但整體而言是好事,會持續推動人類文明水平的提升。
《財富》(中文版):如果為Token起一個更貼切的中文名字,您認為什么名字合適?
方磊:從技術角度,詞元是最貼切的名字,因為Token最初的核心是將“詞”轉化為計算單元,用于模型訓練和推理,符合技術本質;雖然現在Token被賦予了更多智能內涵,但如果從中文翻譯的“信雅達”標準來看,“詞元”依然是最優選擇。
(注:此次采訪三天后,在中國發展高層論壇2026年年會上,國家數據局局長劉烈宏正式給出Token 的中文名——詞元。)(財富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