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74年,美國總統尼克松派國務卿基辛格前往沙特阿拉伯,敲定了一份秘密協議。此前三年,也就是1971年8月,尼克松在一次電視講話中宣布將讓美元與黃金脫鉤,從而終結了二戰以來支撐全球金融體系的布雷頓森林體系,一夜之間重塑了全球主要貨幣格局。到1973年,布雷頓森林體系已經徹底瓦解。
實際上,尼克松和基辛格密謀的這份協議就是所謂的“石油美元”,沙特承諾其石油貿易將統一以美元計價結算,并將其石油出口獲得的巨額美元盈余,再投資于美國國債。作為回報,美國將向沙特提供軍事援助、裝備與安全保障。此后半個世紀,石油美元成了全球經濟的隱形支柱。
直到2016年,這份秘密協議才由彭博社依據《信息自由法》向美國國家檔案館申請后得以公開。歐佩克其他成員國也紛紛效仿沙特,將美元錨定為現代國際貿易的核心貨幣。經濟家們稱這套體系為“石油美元”,這是美國最強大的秘密武器。但隨著中東戰事陷入焦灼,該體系正面臨誕生以來最嚴峻的挑戰。

牽動全球的能源咽喉
霍爾木茲海峽最窄處僅有21英里(約34公里),是伊朗與阿曼的分界線。從地圖上看,它并不像全球經濟的軸心地帶。但數據顯示,每天約有2000萬桶原油及成品油要通過霍爾木茲海峽運輸,相當于全球液態石油消費量的20%,以及全球海運石油貿易量的25%。
卡塔爾和阿聯酋的液化天然氣出口幾乎完全依賴霍爾木茲海峽,這兩國出口的液化天然氣相當于全球天然氣貿易量的兩成。從霍爾木茲海峽運出的原油絕大多數運往了中國、印度、日本、韓國等亞洲市場。一旦伊朗徹底封鎖這條通道,那么它扼住的不只是全球能源運輸命脈,更直接掐住了美元霸權的罩門。
最近幾周,特朗普也在想方設法應對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他曾發出48小時最后通牒,稱如果伊朗不重新開放海峽,就要“夷平”伊朗境內的所有電廠。伊朗則反制稱,要在波斯灣布滿水雷,并打擊美國在該地區的能源設施。隨后特朗普推遲了最后通牒的期限,白宮稱之為外交取得了進展,但這更像是一種保全特朗普面子的說法。美國前國防部長馬蒂斯在標普全球CERAWeek能源大會上警告說,美伊的外交接觸有可能導致伊朗最終實際掌控霍爾木茲海峽。據《政客》報道,馬蒂斯直言:“今后每艘通過霍爾木茲海峽的船只可能都要向伊朗‘交稅’。”
美國拋出的方案也顯得越來越心虛,先是提組建海軍聯盟,特朗普說他已經拉攏了“大約七個國家”。后來又被爆出,特朗普提議在不解決海峽封鎖的情況下逐步結束沖突。特朗普上周在接受CNBC采訪時表示:“我們正在全力促成協議。”
39萬億債務的“定時炸彈”
盡管特朗普的“炮艦外交”占據頭條,但更深層的威脅或許正在債券市場悄然發酵。2026年3月18日,美國國債規模突破39萬億美元,此時距伊朗戰事爆發僅數周。債務規模增速觸目驚心,而時機再糟糕不過:預計未來數十年,債務利息支出將成為美國聯邦預算中增速最快的項目,并且美國已經被三大評級機構都下調了信用評級(標普2011年,惠譽2023年,穆迪2025年5月)。
美債問題不僅是一個財政問題,更是一個地緣政治問題,其根源仍要回溯到1974年的那次交易。石油美元體系以石油輸出國的形式,為美國國債創造了一批永久買家,其機制簡單明了:石油輸出國靠賣石油積累巨額美元盈余,再將其投入美國國債,美國政府再樂此不疲地增發國債。截至2025年12月,僅沙特一國就持有1495億美元美國國債。值得注意的是,即便沙特沒有正式續簽原始石油美元協議,沙特對美債的持倉去年仍增加了120億美元。正是這一循環,讓美國得以低成本舉債,長期維持巨額財政赤字,同時仍能穩坐全球儲備貨幣地位。
1965年,法國財長吉斯卡爾?德斯坦曾一針見血地批評布雷頓森林體系賦予了美元“過度的特權”。而上世紀70年代尼克松將美元與黃金脫鉤后,美元又憑借與石油掛鉤保持了這份“過度的特權”。全球各國要購買石油,就必須囤積美元,再將美元回流至美國債市。希臘前財長、經濟學家亞尼斯?瓦魯法基斯表示,這套體系的實質,就是美元用石油綁架全球,迫使全球貿易向它持續“進貢”。
而霍爾木茲海峽升級的危機正在將美國的“特權”打回原形。伊朗議會發言人上周聲稱,所有為美國提供軍費支持的金融機構都是“合法打擊目標”,購買美國國債等同于“為你的總部和資產找打”。此言一出,債市震動。伊朗的這番言論雖言辭激烈,卻釋放出了一個明確信號——美國39萬億美元的債務負擔,可能將成為沖突升級后伊朗對美國的一個關鍵施壓點。

去美元化進程意外提速
在伊朗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之前,石油美元體系已經顯露了裂痕。不過有經濟學家認為,這些“裂痕”還不等同于“崩潰”。根據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發布的官方外匯儲備貨幣構成數據,截至2025年第三季度,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占比,已從2001年的72%降至56.9%,這是一場持續數十年的結構性下滑。但很多媒體對此的報道忽略的關鍵細節是,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計算證實,2025年年中,美元儲備占比出現下滑的季度中,約92%是由于匯率波動導致的,也就是美元走弱使得其他貨幣資產的賬面規模相對擴大,而非各國央行主動拋售美元。
雖然近年來,金磚國家組織大力推動原油以人民幣結算,但人民幣在全球儲備中的占比僅為2.1%。歐元以約20%位居第二。目前,全球還沒有任何一種貨幣有實力替代美元。美聯儲2025年的評估報告指出,美元在全球貨幣儲備中的占比“自2022年以來基本持平”,且美國對俄羅斯的制裁也并未引發市場擔憂的大規模棄用美元潮。
2024年6月,沙特選擇不正式續簽石油美元協議,但該秘密協議非正式的性質,讓人難以判斷這是否意味著政策轉變。數據顯示,沙特的絕大多數石油貿易仍以美元計價,全球原油市場也依舊錨定美元。另外,石油市場上的其他力量,包括所有買家、交易商、掉期機構也都是用美元計價的,這套網絡不可能一夜之間瓦解。正如欣里希基金會近期所指出的,“去美元化的論調往往言過其實”。即便國際貨幣基金組織的數據也證實美元地位確實在緩慢弱化,主要原因也是美元自身的疲軟,而非它失去了外部世界的信任。
霍爾木茲海峽危機之所以值得關注,并不是因為它會馬上終結石油美元體系,而是它會讓原本緩慢推進的體系轉型意外加速。長期以來低調運行的美元體系,因地緣沖突升溫被驟然置于聚光燈下。霍爾木茲海峽每封鎖一周,亞洲經濟體就不得不尋找替代供應鏈,以及在一定程度上試水替代支付機制。如果危機在幾周內得以解除,那么這些嘗試會被迅速擱置;但是如果危機延宕數月,新的商業習慣便會形成。美元霸權的跌落不是跳崖,而是一條漫長的下坡路。霍爾木茲海峽的危局,并不意味著美元會立即跌落神壇,但特朗普處理危機的方式,卻有可能影響這條斜坡的陡峭程度。
由于目前沒有誰明顯有實力取代美元,美元“過度特權”的消退顯然將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伊朗盡管言辭強硬,但封鎖霍爾木茲海峽也并非是為了摧毀美元霸權,更多只是伊朗政權在空前的軍事壓力下不得不采取的非對稱反擊手段,屬于戰術行動,而非戰略布局。
根據經濟模型測算,伊朗對霍爾木茲海峽的封鎖如果持續下去,視其時間長短,全球 GDP損失可能將達到3300億美元至2.2萬億美元。數字雖然觸目驚心,但經濟動蕩不等于美元被取代。歷史經驗恰恰相反,危機時期,資本往往更傾向涌入美元避險,而非逃離美元。美元的深度流動性與制度信用,至今仍無可匹敵。
但是,美國仍需警惕自身對這種特權的濫用。如果任由美元信用的根基被侵蝕,后果不堪設想。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指出,美國的財政失衡程度高于同類其他國家,如果美元失去儲備貨幣地位,其信用狀況將急劇惡化。海外對美債的需求一旦減弱,美國便需提高利率吸引買家,這將直接推高39萬億美元債務規模的利息成本,導致赤字與借貸成本相互推升、螺旋升高,甚至有可能惡化到當前的財政模型都無法推演的情況。美國聯邦預算責任委員會預測,美國的年度國債利息支出很快將突破1萬億美元并持續攀升。再疊加石油危機的持續沖擊,美國中期內爆發實質性財政危機的風險要素已然具備。
特朗普雖聲稱他希望達成協議,但他慣用的“極限施壓”戰術,在面對伊朗這樣一個幾乎無可失去的對手時已然失效。留給美國金融霸權的時間已經不多了。石油美元體系秘密誕生于1974年,而且維持了半個世紀。無論特朗普是否明白,打擊伊朗會動搖石油美元,霍爾木茲海峽上空的硝煙卻都已將石油美元體系的脆弱性暴露在全世界面前。(財富中文網)
編者語:
·盡管美元主導地位未被撼動,但霍爾木茲海峽的危機迫使全球買家(尤其是亞洲)嘗試替代路線和支付機制。這為人民幣的國際化,特別是在大宗商品交易中的應用,提供了一個雖被動但現實的壓力場景和潛在時間窗口。
·“去美元化”的真實速度:數據顯示,美元份額下降主因是匯率波動,而非各國主動拋售。人民幣在全球支付領域提升影響力真正的挑戰在于,能否構建深度流動性和全球網絡效應。
·美國決策的“斜坡效應”:特朗普政府的危機處理方式,可能無意中加速消耗美國的金融特權。這大國博弈的勝負手不僅在于硬實力,更在于其維護自身核心利益(如貨幣地位)時的戰略定力與決策智慧。
財富中文網對原文有刪減和調整
譯者:樸成奎
編輯:魏雨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