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戰爭吸引全球目光之際,鮮少被關注到的一個正在加速轉動的齒輪是,人民幣跨境支付系統(CIPS)的數據爆發式增長。3月,其日均交易額達9205億元,創過去12個月以來最高;4月2日,單日交易額飆升至1.22萬億元,刷新歷史紀錄。這并非孤立的技術性波動,而是石油人民幣體系在中東地緣沖突催化下加速成型的最直觀信號。
德意志銀行近期一份題為《伊朗對美元的意義:石油美元的完美風暴》研報指出,石油美元的根基正在同時遭遇多重考驗——美國不再需要中東石油、海灣國家開始探索非美元支付、以及全球能源加速轉向可再生能源。報告認為,這場“完美風暴”恰好為“石油人民幣”提供了關鍵催化劑。
歷史性突破出現在剛剛過去的3月。數據顯示,截至3月底,中東地區對華原油貿易的人民幣結算占比已歷史性突破41%,人民幣首次成為中東石油貿易中僅次于美元的第二大結算貨幣。同時,美元在中東石油結算中的占比降至52%,跌破55%的心理關口,僅僅在幾年前,其還占據著90%以上的絕對壟斷地位。
在此之前,2026年1月1日,伊朗正式宣布對華原油100%人民幣結算,徹底繞開SWIFT。2月,全球最大的石油公司沙特阿美對中國出口的原油中已有45%使用人民幣結算。
這一歷史性轉變發生的前提是,過去幾年間,CIPS讓中東石油出口國能夠繞開美國主導的SWIFT系統獨立完成跨境交易結算,同時上海原油期貨市場則為原油期現貨交易和風險對沖提供了專業穩定的平臺。這兩個“殺手锏”的配合,使人民幣結算從概念真正變成“可操作”。
而最新一輪的石油人民幣跳躍式加速,背后是三重結構性力量的疊加。
第一重是地緣沖突的直接催化。美以對伊朗軍事打擊自2月28日爆發以來,霍爾木茲海峽的安全局勢急劇惡化。伊朗近期提出,以允許油輪通過海峽為條件,換取石油貿易以人民幣結算,直接將人民幣從潛在替代貨幣推至實際交易籌碼的位置。德意志銀行報告稱這一信號值得密切關注,因其可能成為石油美元遭受侵蝕、石油人民幣開啟的分水嶺。
實際上,早在2023年,沙特阿拉伯就與中國簽署了一項價值70億美元的貨幣互換協議。2024年,沙特沒有正式續簽其僅以美元定價石油的承諾。盡管這份簽署于1974年的協議從來都不是一項正式義務,但“(沙特的)這種轉變反映了一個基本的經濟現實。中國已經取代美國,成為沙特阿拉伯最大的石油客戶。經濟引力指向人民幣,而貨幣安排卻指向美元”,EBC金融集團分析師邁克爾·哈里斯表示,沙特方面用人民幣取代美元的大門現在已經打開。
第二重是美元信用基礎的長期侵蝕。IMF數據顯示,美元在全球外匯儲備中的占比已降至約57%,連續多年低于60%,人民幣占比則升至8.9%,是全球增長最快的儲備貨幣。全球央行在2025年的黃金儲備也首次超過美債儲備。在伊朗戰爭爆發后,“石油美元”體系的安全承諾、結算壟斷和資本回流三大支柱同步發生結構性塌陷,“去美元化”加速就不僅是理論推演,而是正在發生的現實。
第三重是人民幣資產避險屬性的凸顯。當美債、英債、德債同步遭遇拋售,中國10年期國債收益率自沖突爆發以來卻僅小幅上行,成為全球市場中難得的穩定資產。離岸人民幣債券市場也迎來認購熱潮——3月5日,香港金融管理局1年期人民幣政府機構債券投標中,認購倍數高達11.40倍;5年期品種也達到8.70倍。渣打銀行近日向媒體透露,短期已有部分中東資金流入中國市場。
值得注意的是,在這場石油人民幣的加速進程中,一家機構發揮著獨特作用。作為中石油集團旗下的全牌照金融平臺,中油資本通過控股昆侖銀行(持股約77%),持有中國唯一對伊合規結算通道。這一身份在地緣政治烈度持續攀升的當下,使其正從“另類存在”蛻變為國家能源安全的核心金融防火墻。
昆侖銀行的戰略價值在于,其在2012年已被列入美國制裁名單,與美元清算體系徹底切割,這意味著地緣沖突烈度越高,伊朗對中國市場依賴越深,結算需求就越向昆侖銀行集中。在中伊石油貿易中,伊朗石油出口100%通過人民幣結算、全部經由昆侖銀行通道完成,年結算金額超過2000億元。
這并非一家機構的勝利,而是整個石油人民幣體系運行邏輯的縮影。中油資本還是CIPS的重要節點參與者,母公司中石油集團覆蓋30多個國家和地區的能源網絡為其提供了穩定的結算流量。此外,中油資本已完成數字人民幣業務基礎平臺的技術研發和建設工作,在沙特等中東國家試點數字人民幣結算涉及金額達180億美元,并參與多邊央行數字貨幣橋(mBridge)的探索。
再來看CIPS數據的激增,除了地緣沖突,還有自身基礎設施的持續升級。截至2025年11月,CIPS已有190家直接參與者和1567家間接參與者,業務覆蓋124個國家和地區。2026年2月1日起,新修訂的CIPS業務規則正式實施,重點優化了賬戶安全、機構準入和結算效率三大核心環節,并首次將業務范圍從人民幣拓展到離岸人民幣及經批準的多種外幣。
同時,CIPS的間接參與者格局也在發生質變。截至2025年11月,間接參與者中亞洲1150家(含境內565家),歐洲261家,非洲67家,業務觸達全球六大洲。這意味著CIPS正在從“中國主導”走向“全球參與”,為石油人民幣的持續擴張鋪平了道路。
“從海灣國家的角度來看,用人民幣進行交易不是地緣政治交易”,丹尼森大學經濟學副教授、全球可持續繁榮研究所所長法德爾·卡布布對《財富》表示,“這不是安全協議。這只是合乎邏輯的、常識性的商業交易。而從中國的角度來看,這是中國希望在五十年后達成的目標的基石。”
除了中東,在俄羅斯方向,中俄油氣貿易人民幣結算比例已超過90%,俄羅斯副總理奧韋爾丘克在4月3日明確表示,俄中貿易使用本幣結算的進程已基本完成,比例達到95%。
而人民幣結算規模的不斷擴大,會推升對離岸人民幣的真實需求,助推人民幣匯率的升值。就在CIPS單日破萬億交易額之后的一周,離岸人民幣兌美元匯率也悄然攀上了三年來的最高峰。4月8日,離岸人民幣兌美元日內漲近300點至6.8255,創2023年3月以來新高。
毫無疑問,石油人民幣的歷史進程已來到臨界點時刻。盡管石油美元體系不會在一夜之間崩塌,但其裂痕也不會一夜彌合。當越來越多的國家開始用人民幣進行結算,一個更具韌性的國際貨幣新秩序正在從數據中浮現。那個1.22萬億元的CIPS單日峰值,或許只是未來常態的一個前奏。(財富中文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