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地時間4月9日,美國的所謂對等關稅政策正式落地生效。
2001年,中國加入世貿組織的那一天,世界還以為自己進入了一個“扁平”的時代。彼時的全球化正在擴張邊界,資本流動如同高鐵開往未來,世界仿佛是一臺運行良好的巨型機器。
然而,2025年4月2日,這架機器嘎然作響。
當天,美國總統特朗普宣布,美國進入“全國緊急狀態”,對所有貿易伙伴征收10%的“基準關稅”。4月5日,又對貿易逆差最大的國家征收更高的“對等關稅”。
這不是關稅政策,這是經濟核按鈕的全面激活。僅兩天,華爾街蒸發了6.6萬億美元市值。馬斯克怒發推文,直指其源頭:“納瓦羅什么都沒建設過。”
他指的是彼得·納瓦羅——一個曾被《經濟學人》譏諷為“關稅魔人”、被主流學界排斥為“最愚蠢的經濟學家”的人。如今,他卻站在美國對外經濟政策的最高峰上,手握權杖,攪動全球。“他是最愚蠢的經濟學家,又是美國影響力最大的經濟學家。”
納瓦羅信奉“貿易逆差即失敗,關稅是靈丹”的信條,主張以強硬手段重塑供應鏈,反對多邊主義。
“愚蠢”的力量:從邊緣教授到中樞操盤手
彼得·納瓦羅,1949年出生于劍橋市——哈佛大學的所在地。他擁有哈佛經濟學博士學位,其導師理查德·凱夫斯是國際經濟合作領域的專家。他的學歷一度讓他在學術圈擁有體面的位置——直到他開始“唱反調”。
在他出版的第一本書《政策游戲》中,年輕的納瓦羅堅決反對貿易保護主義,強調關稅將“傷害普通消費者的利益,并破壞全球秩序”。但隨著時間推移,他的立場發生了驚人的逆轉。
他的轉折點,是失敗與怨恨的火山噴發。1992年,他首次競選圣地亞哥市市長,投入全部積蓄,結果慘敗,還失去了婚姻與信用評級。失意的納瓦羅并未退場,而是將這次打擊歸咎于“政治骯臟”和“結構性不公”。
他開始尋找“敵人”,尋找可以動員群眾情緒的“替罪羊”。2001年,中國加入WTO,成為他心中“美國夢破碎”的象征。自此,他開始以極端化的語調,撰寫《因中國而死》、《即將到來的中國戰爭》等書,將復雜的國際貿易問題簡化為一句口號:“中國搶走了美國人的飯碗。”他鼓吹“中國威脅論”,并提出對中國發動貿易戰的觀點。
此時,在納瓦羅眼里,“關稅戰”已經從“惡性循環”的導火索,變成了解決美國經濟問題的“靈丹妙藥”。他相信“關稅戰”能夠迫使制造業回流美國,并迫使其他國家降低對美國產品的關稅,增強美國產品的市場競爭力,從而為美國經濟創造新的增長點。
然而,其觀點并不為主流學界所認可。許多經濟學家認為,納瓦羅忽視了中美貿易的互利性。此外,他通過關稅振興美國制造業的理論也備受爭議。
美國半導體行業協會曾指出,美國在半導體領域的關稅并沒能顯著提升美國本土的芯片產能,反而導致美國科技企業面臨原料短缺。
美國布魯金斯學會的研究也指出,關稅既無法為美國在貿易談判中提供優勢,也無助于美國的國家安全。
這不是經濟學,這是政治營銷。而這,恰好契合了特朗普團隊尋找“敘事武器”的需求。
從“邊緣論者”到“白宮軍師”:納瓦羅的三次華麗登場
1. 2016年:被“特朗普主義”選中
特朗普2016年參選的時候急需經濟智囊,女婿庫什納奉命物色人選,他在亞馬遜上搜索經濟學書籍 ,被《因大國而死》的標題吸引,遂聯系作者納瓦羅。這段經歷聽起來肯定都會讓你聯想到“草臺班子”,但納瓦羅確實因此飛黃騰達。
但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這樣一位“政策設計師”的學術基礎并不牢固。《紐約時報》2019年報道,納瓦羅在多本著作中頻頻引用一位名叫“羅恩·瓦拉”(Ron Vara)的貿易顧問的觀點。如“吃中國菜的人一定是瘋子”。但此人并不存在,而是納瓦羅用自己姓氏字母重組捏造的筆名。
這一丑聞不僅暴露其學術誠信問題,也讓人窺見其政策風格:用“專家”包裝直覺,用夸張修辭掩蓋數據短板。
納瓦羅對“對華貿易戰”的鼓吹,迎合了美國國內貿易保護主義的思潮。
他隨即被任命為白宮國家貿易委員會主任,并成為對華加征關稅、啟動“301調查”、退出TPP、重談NAFTA、威脅征稅盟友”的主要推動者。
這是一場全球秩序的重塑,而納瓦羅,是它的“草圖畫手”。
2. 2020年:選舉失利,反撲升級
2020年大選失利后,納瓦羅并未遠離政治。他發布了所謂的“納瓦羅報告”,支持特朗普提出的“選舉舞弊論”,并在1月6日的“國會山暴亂”事件中,扮演重要推波助瀾角色。
2024年3月,他因“藐視國會罪”被定罪入獄。但這段牢獄之災,并未削弱其影響力,反而讓他在極右翼圈層中獲得“殉道者”的地位。
3. 2024年出獄后:回歸政壇,高歌猛進
2024年7月,納瓦羅剛一出獄,即被重新任命為白宮貿易與制造業高級顧問。在特朗普新一屆政府中,他被賦予空前權力,主導開啟“全球關稅戰2.0”。
這一次,他不是建議者,而是“背后軍師”。美國進入經濟戰爭狀態,全球資本市場劇烈動蕩。
關稅神話的崩塌:代價比幻覺來得更快
納瓦羅式政策的核心邏輯,是通過關稅阻止“他國剝奪美國人工作機會”,強行逆轉產業鏈流動。他堅稱,關稅每年能給美國帶來6000-7000億美元收益。
然而現實卻是:
彼得森國際經濟研究所報告顯示,過去五年美對中國加征關稅的成本92%由美進口商承擔并轉嫁給美國消費者,加征關稅實際是對美民眾加征“消費稅”。
美國全國制造商協會數據顯示,自第一輪關稅戰以來,美國制造業就業增長停滯,制造業回流率不足10%。蘋果CEO庫克坦言:"離開中國完善的供應鏈,我們連一顆螺絲釘都造不利索。"美國消費品公司Viahart的首席執行官莫爾森還稱特朗普的關稅政策是“史上最糟糕的經濟政策”,并對“關稅戰”的結局做出預測:制造業回不來,美國只會更窮,所謂“關稅能救美國制造”不過是致命幻覺。
美國農業聯合會警告,“反制關稅”使美國農產品出口下降逾35%,中西部州農民損失慘重。
而在2025年這輪新關稅戰中,美股短短兩天蒸發6.6萬億美元,相當于整個英國年GDP。
摩根大通表示,即將于本周生效的這些關稅“可能會在今年將美國乃至全球經濟拖入衰退”。在關稅措施推出后,該公司將今年美國經濟衰退的可能性從40%上調至60%。
“這是經濟自殘。”《華爾街日報》評論道,“納瓦羅將復雜的國際分工問題,簡化成一場孤立主義的賭博。”
“經濟民族主義”的幻覺:從凱恩斯到凱撒
托馬斯·弗里德曼曾寫道:“世界是平的。”但現實告訴我們,平的世界容易受擠壓,特別是當民族主義開始從邊角壓進中心的時候。
納瓦羅所代表的“經濟民族主義”正在逆全球化。他用關稅筑起心理長城,將不滿情緒變成政策工具。他讓“美式民粹主義”有了看得見的成果——哪怕這種成果是一場劇痛。
他不是瘋子,他是變異時代的產物。他提醒我們:當政策制定被仇恨動員代替,專業主義讓位于情緒民意,一個國家就容易把自己鎖進回音壁里。
來拆掉納瓦羅筑起的這座“經濟鐵幕”?
我們不能簡單將納瓦羅妖魔化——那是對問題的逃避。他之所以登場,是因為全球化未能解決的結構性痛點依然存在:
美國中產階層收入30年未顯著增長;
新技術紅利更多集中于金融與科技精英;
教育與社會保障體系未能匹配全球化節奏。
納瓦羅抓住的是這些痛點的情緒出口。
真正的解法,是在制度和分配機制上重新做加法,而非在邊境上做乘法。美國需要重建的不是關稅壁壘,而是教育體系、就業適應機制、社會流動性與全球責任意識。
中國不必恐慌,更不應被拖入“零和博弈”的迷思。一個14億人口、創新能力逐年躍升的經濟體,完全有能力以產業升級與市場多元化來對沖短期貿易摩擦的沖擊。
納瓦羅成為眾矢之的
譬如,馬斯克和納瓦羅之間的爭執不斷升級,甚至不共戴天。在新的社交媒體帖子中,特朗普的主要助手和捐助者馬斯克稱白宮高級貿易顧問納瓦羅“真是個白癡”和“比一袋磚頭還蠢”。在納瓦羅周一將電動汽車制造商特斯拉的首席執行官描述為“不是汽車制造商”而是“汽車組裝商”之后,這場公開爭吵的最新一輪爆發。納瓦羅被廣泛視為特朗普關稅計劃的設計者,馬斯克已表示反對這些計劃。
真正的愚蠢,不是錯誤,而是執迷不悟
彼得·納瓦羅是一個很好的提醒:
一個人可以擁有哈佛博士學位、可以寫出暢銷書、可以登上白宮講壇,但如果他把經濟政策當作復仇工具,把民意的焦慮變成關稅的怒火,那么他也依然可能成為“最愚蠢的經濟學家”。
而我們必須更警覺地去問:誰給了他那把鑰匙?又是誰讓美國關稅戰的“狗頭軍師”?
因為最終決定歷史走向的,從來不是一個人,而是一代人的選擇。(財富中文網)
作者王衍行為財富中文網專欄作家,中國人民大學重陽金融研究院高級研究員、中國銀行業協會前副秘書長、財政部內部控制標準委員會咨詢專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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